“怎么了?他有什么不妥吗?”
“不……怎么说呢……他本人确实人挺好的,但他家里有点那个。”
根据铃木本人的说法,她跟笠取以前其实是上一个高中的同班同学。
当时她还是班上的班长,经常会帮老师给生病的同学送东西,所以对各个同学的家庭情况比较清楚,笠取家里似乎就属于她印象不太好的那类。
笠取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律师,但这个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他在是由母亲单独带大的。
在铃木的印象里,笠取的母亲是那种对孩子要求极其严格的人,并且性格非常强势。有一次,班上的小考试卷发下来了,他发烧请假在家,铃木放学后就替老师跑了一趟腿,把试卷送到了他家里。
那天笠取的妈妈也在,给铃木开门的就是他妈妈。她拿着只扣了两分的数学试卷递给这位母亲,还笑着夸了他一句,然后笠取同学从楼梯上走下来,这位刚刚看着还很慈祥的中年女性突然就变成了满面怒容,拿着试卷走了过去,劈头盖脸给了她的孩子一顿骂。
铃木当时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走,但在愣了好一会发现她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之后,马上就替他们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笠取同学跟她道了歉,她说着没什么没什么蒙混过去了,但心里却觉得很尴尬,在尴尬之余又多少有一点愤愤不平。
她觉得那个人一点也不尊重笠取同学,但这些都是人家的家务事,她当时跟他还没熟到可以讨论这种事的地步,所以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我不是想反对你跟他交往啦,老实说,我一直觉得那孩子蛮可怜的,搞不好伯母从来就没有夸过他。高濑同学人很好,知道他能跟你在一起的话,我会为他感到高兴。不过我也会忍不住想,要是你跟他一直交往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也会见到她。那种人肯定很难相处,搞不好会让高濑同学难过,所以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提前告诉你。”
“这样啊……”
在铃木跟我提及这件事之后,一直盘旋在我脑海内的一些违和感总算是有了个合理的缘由。
其实,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房间门锁坏了。并且不是锁芯坏了的那种自然损坏,而是用来卡住门的插销断开了。把手位置的木质门板从侧面看也有轻微的开裂,很明显是被人撞开过才有的痕迹。
我问过,笠取说是以前跟母亲吵架闭门不出时被她弄坏的。考虑到亲子吵架也是常有的事,气上头了把门撞开虽然不太理智,但也可以理解,所以我当时没多想。
“那伯母是去出差了吗?不然我留下来过夜不太方便吧。”
他听到这句话时很慢地摇了摇头,用一种略带怀念的语气告诉我,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抱歉。”
“没什么。”
虽然我大体对笠取印象很好,在开始交往之后也挺喜欢他的,但他身上有一个地方我特别不喜欢。
那就是他过度的服从性。
每次跟他出去吃饭,我点什么他就点什么,我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他不挑食,什么都喜欢;我问他喜欢什么歌,他说没有讨厌的类型,听到什么是什么,我推荐的都喜欢;我跟他出去逛街,想送他几件衣服,问他喜欢什么风格,他说有什么穿什么,我给他买什么都开心。
周末出去约会的时候,他永远都是让我决定去玩什么,如果我不想玩的话,那这周我们就不出去了。
而且应该不是错觉,我发现他这个人说话特别习惯于顺着别人说,几乎从不进行反驳。
书籍是他唯一有明确喜好的东西,但即使是这样,在讨论环节,别人批评他说过很喜欢的书,他也不会为自己喜欢的东西进行辩驳。
老实说,我当时觉得他这样有点太懦弱了,但还不至于到令人讨厌的地步,只是有点不解。像他这样长得漂亮、做事麻利、成绩又好的人性格怎么会弱势到这种程度?
现在我倒是大概能猜到原因了,但这一点也不令人高兴。
在所有我不喜欢的性格特点中,懦弱、没有主见可以说是最靠前的类型。如果他还小,这或许可以改变。如果他不是因为童年不幸变成了这样,只是天生就性格比较软弱,那也可以试着慢慢改变。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在这个世上存活四分之一个世纪了,所有的教育和经历把他雕刻成了这个样子,人格已经形成,再想改变,可就有在风里咔吧一声碎裂的风险。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他其他部分,可以的话,我还是不想轻易抛弃这个人。
“我说啊。”
“什么?”
“方便我问几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们能一直在一起的话,你打算怎么对待我呢?”
“嗯……尽可能的支持你吧?”
“怎么支持?”
“你好像很容易累,如果将来我们都工作了的话,下班之后你可能就没有体力了,可是家里还有很多家务要做。我的体力稍微好一点,我可以做这些。”
“听起来真不错,那三餐怎么办?”
“我不怎么会做饭,早餐的话,可以买牛奶和面包之类的,起床的时候热一下就好,午饭晚饭就在外面吃好了。”
“要是我说想吃你亲手做的呢?”
“那……我从现在开始去报个班学一下好了。”
“将来家里的大小事谁说了算?”
“你高兴的话,怎么样都好。”
“你什么都听我的吗?”
“嗯。”
“那要是我让你辞职呢?”
“为什么?”
“因为我找到了工资能负担我们两个人生活的工作,或者我中了彩票之类的吧,总之,要是我不想让你在外面工作,想让你留在家里全心全意的支持我,你怎么办?”
“你能找到那种工作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要是我特别讨厌你很喜欢的作品,要求你处理掉所有它相关的收藏品,你怎么办?”
“那……”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他掉了眼泪,但他居然一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我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老实说,我在这个瞬间对这个人好失望。
我喜欢的是博学、谦逊、无论讨论什么作品都能跟我轻松对上电波,解读也很有趣的笠取,而不是我说什么都只知道说好的电子宠物。
一个即使对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不能站起来像个战士一样保护它,甚至都不敢辩驳的成年人是多么懦弱、无能、无聊啊。
尽管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并不是他的错,但我也没有任何要继续忍受他的义务,我已经无法想象我们将来共度一生的样子了。
“英侍,我们分手吧。”
“为……”
“我事先声明,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我突然发现你身上让我觉得讨厌的部分已经远远大于喜欢的部分了,再这样继续交往下去没有意义。”
“我可以——”
“我也很希望你能改,但老实说,我觉得这难度太高了。其实你就保持现在这样也不算什么坏事,也许会有其他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人跟你共度余生,但那个人毫无疑问不会是我。”
他默默将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松开了。
“……静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不,我直到现在也觉得你很可爱。可我是来谈恋爱的,不是来做你的妈妈或奴隶主的。我不需要一个对我百依百顺,连最喜欢的东西被我摔得粉碎的都不会生气的人。”
“我没这样想过。”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
“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没有人管你了,你也不要再找个人来管你,好吗?”
在大三的秋季,我的玫瑰色校园生活再一次结束了。
这次结束的时候,我的心情意外的平静,只有眼前这个曾经与我是恋人的人泪流不止。
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是给他一个拥抱,然后拍拍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