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打断她们说话的是蒲长至。
手盖到了眼前,视线黑下来,乔枝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已经被她带跑了很远。
“切,有什么所谓”,裴翎的声音依旧玩味十足,“你们还真怕小号被我带偏了?”
“小翎。”
蒲长至的语气冷了下来,裴翎终于闭口不再说话。
“小枝是你师妹,也是独立的个体。她既不是你的替代者,也不是你的竞争者。”
耳朵可以听见的摔门声,乔枝浑身打了个哆嗦,眼前的光亮终于恢复。
“小枝,你别被小翎影响”,蒲长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也许我不该让你们正式见面。”
回去之后,师徒二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这件事。
但是,自那次之后,裴翎回来水镇宅的次数变多了不少。她嘴上说着进来一趟真麻烦,但是真往椅子上盘腿坐下时,又比谁都潇洒自在。
“喂,你之前说的事,我想到了办法。”
“什么?”,赶着作业的乔枝抬起头,一瞬间的出神,脑子里已经全然忘记了刚想到的思路和解法。
“什么啊,我刚刚说了那么久你全都没在听?”
“不好意思,这次数学作业很难……”,乔枝用笔杆挠了挠头,“老师说这次中考题型可能会变,要我们练练,但是这种题型以前考得很少,老师讲得也不是很通透。”
也因此解得手上、脸上都被忙碌的笔杆子画上了笔水。
“什么啊我看看……哦这种,做的时候先把这里这里提出来,单独求值,再把这里这样,哎做不出来画个图不就得了。”
“原来如此!”
写写画画的笔在纸上跃动,不过两三分钟的工夫,裴翎已经把题目拆解彻底。
看到裴翎满屋子的法器时乔枝就在想,这个人一定相当精通数理化,事实证明这个猜想不假。
尽管解法相当跳脱且异想天开,但不得不说被这么一点拨思路立刻就通了,接下来的题目解起来如鱼得水,不到半小时乔枝就把剩下的题目全做完了。
“唉~真没办法,应试教育就是这样,没意思。”
裴翎喝着浓茶,跷着二郎腿,又是那副高高在上、无所无谓的态度,“跳不出去,坐井观天,可怜可怜。你也是、我也是。”
“可我只是写了个作业”,乔枝把卷子叠好、笔收进笔袋,表情无辜。
“我也只是普通地直抒胸臆,”杯中茶水摇晃,裴翎认真地看着杯中水,仿佛其中另有乾坤,
“这一切都烂透了,更烂的是我也是庸人一个,改变不了什么。”
“你很厉害,师娘说过,你是难能一见的奇才,在法器上拥有卓绝的天赋。”
“呵,她还说过这样的话?”,裴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虚伪。”
乔枝没吱声,之前从师母口中,她也知道了裴翎和师娘有疙瘩,她有怨、恨都很正常。只是她的立场不允许她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她只是盯着裴翎,看她的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话来。
“‘平衡’,你知道吗?我们这地方,二百年前虽说到了衰落的尾声,但那些个灵媒世家好歹还能维持个三足鼎立的表面体面。当时的陈家,维系的主要就是个平衡。”
陈。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虽说是个大姓,但出现在这个时候不可能还在指代她人。裴翎口中的陈家,肯定就是师娘她们。
“灵世和现世,超脱与真实……啊啊,差不多就是这些事吧。后来别的两家死的死绝的绝,只剩下她们老陈家孤立无援,力竭地维系着那可笑的平衡。而更可笑的,这两百年间不断有人劝着她收徒,她收倒是收了,但结果——”
浓茶沿着颠倒的杯壁淌落掉地,地面立即翻涌起漆黑的云雾。
“月辉,你怎么就不多劝劝她?徒儿是我们这种人,很不爽吧?”
……
屋外天色乌黑地压了下来,肉眼可见的巨量墨色云雾冲进屋内,像是要将光都吞没。
而裴翎像疯了似的,杯子往地面一砸,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狂妄。
乔枝终于感到了害怕,刺骨的寒意从尾椎爬上后脑勺,冷颤一阵又一阵。
在此之前她虽然按照师娘的要求,守着规矩敲门、问好,但一次都未真正见过那位名叫月辉的家灵现身,更不知道她生气时的模样。
“呃……”
墨色云雾间隐隐可见雷电,乔枝被吓得缩起了腿,整个人蹲在椅子上。
裴翎却仍在继续。
“伪善者行事,处处以行见心。”
“没有我们这样存在,又如何去凸显她自身的优越与高尚。看吧,陈家家主心存怜悯,毫不眷顾有天赋的孩子,只偏爱我们这样先天有豁口的残次品。”
“事实难道不是,如果有人天赋比她更加卓绝,那算盘不就落空了,她人神之名又岂能继续?所以她只能选择残次品、像我们这样——”
云雾中的黑色闪电如鱼跃贯出,乔枝反应过来时,裴翎已经从椅子上跌倒,脸上同时多了道黑红的印子。
像巴掌印,乔枝想。
她难道都不怕死吗?
乔枝浑身都在发抖,但手里的书包还是抓得很紧。那里面装着她的卷子,如果卷子交不上,她肯定会被叫家长,然后她就死定了。
十五岁的乔枝怕死,无论是哪个层面。眼前这个人,她难道一点怕死的念头都没有吗?
云雾中的雷电越来越多,乔枝看见裴翎浑身抽搐,却执着地爬了起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乔枝几乎要哭出来。
下一秒,裴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小小的矿石,动作流利地一扔,落到乔枝手里。
“抓紧!”,话语落音,裴翎一个箭步抓住乔枝的手,带着她就往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