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沛嘉沉默了许久,乔枝也是在这时才看见,她的衣袖甚至还沾着污迹。
“师母呢?”
“她还在那边,暂时走不开。”
“这样,你们也很难呢。”
略微有些尴尬的氛围在二人间发酵,乔枝张了半天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吐出一句:“您怎么选在这个时间回来了?”
师徒俩大眼瞪大眼,半晌,乔枝才听见她叹了口气:“抱歉,怨我。”
“选在这个时间也并无什么深意,只是有人告诉我,这时最好。”
乔枝歪着头没听明白,两人又这么僵持了一会,陈沛嘉才终于开口。
“起来吧,切磋一下。”
“啊?”
结果当然毫无悬念。
当本就一身伤的乔枝再添皮外伤,躺在地上怀疑人生的时候,她犹豫良久,还是问出了那个全程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专门请假回来揍我的吗?”
“不是……”陈沛嘉把她拉起来,想着随手召点水给她洗脸,可下一秒却又把乔枝浇了个透心凉。
“我来就好我来就好,师娘你不擅长做这种事!”
乔枝落荒而逃,只有冲进了自己房间,她才敢松一口气。
“真是的,明明就没必要……”
乔枝想起了自己拿着手机,半信半疑走进水镇宅时的场景。
陈沛嘉当时穿着身游戏联名T恤,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乔枝打量了半天当时都打算离开了,她才缓缓开口。
“我需要一名守宅人。”
顾名思义,就是守着水镇宅里的驻守者。
“你好好说话。”
当时的蒲长至看起来比陈沛嘉友善得多,她给乔枝倒了奶茶,让她坐下,然后才慢慢讲起了有关水镇宅的事。
“……说是守宅人,但宅里的大小事务都有月辉处理,平时我们也不会限制你的出行。如果真遇到了什么事,几个月不在也没有关系。只是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时间,我们会希望你能住在这里。水镇宅对于现世而言是一方泉眼,对我们来说则是家,我们希望它的灵力持续流动,而你是那尾活泉里的鱼。”
乔枝眨眨眼,完全不理解当时所听到的,仿佛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事。
“作为报酬,我们会帮你祛除王尸,就是你背上的灵。”
陈沛嘉的语气还是有些冷漠,但乔枝顾不得那么多,少年心性迫使她急切点头。
之后的事情,说顺利也算顺利、说不顺也算不顺,但总体来说算细水长流。
眼前的两人似乎的确不是坏人。
她们教自己有关灵的知识、给自己准备了房间,甚至还代替母父抚养自己。
陈沛嘉的授课向来一丝不苟,每次一走神,乔枝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提醒。
“你的体质,注定了你无法和常人一样生活,多学些知识对你有好处。”
“我明白,”中考暑假中的某日乔枝点点头,“她们都是这么说的,我不是正常人。”
“‘她们’……哦,”陈沛嘉放下了手里的书本,“出门吧。”
然后陈沛嘉就带着乔枝出了门,全程大概一个月。
不买票、不乘坐任何公共交通、一头扎进了著名景点里的禁止区域、不著名无人区里的危险区域。
乘在神兽身上的时候、从高空自由落下摔进湖里的时候、被深山里的隐居神兽追着跑的时候……
“‘正常人’的定义是什么?”
陈沛嘉递给她果子,又渴又饿的乔枝迫不及待剥开来,然后被酸得直吐口水。
“把不同的种子放进同样的模具里束缚生长,适应者称‘正常’,不适者则反之,这样的评判体系原本就有问题。”
“灵媒应该是更自由的存在。”
“啊,可能是这样吧……”被折腾了一个月,乔枝才终于反应过来,陈沛嘉原来是在回应她一个月前的无心之语。
“但是师娘,我快累死了,我想回水镇宅。”
之后这样的事反复发生,周末、节假日、寒暑假,偶尔蒲长至发现时会制止,但大多数时候都为时已晚,等她找到乔枝时,她已经被晒成了咸鱼干。
“你会讨厌她的做法吗?”次年寒假蒲长至煲了汤,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她喝。
说起来,她好像很少看见师娘和师母吃东西,大多数时候,她们都只是看着她吃。
“并不,”乔枝摇摇头,呼出暖暖一口热气,“还挺好玩的,我觉得,我从来没去过这么多地方。”
算是旅游吗?感觉也不算,但是很快乐。
“世界比我想象得要自由。”
“是吗?那就好,”蒲长至笑了笑,“最近的局势不太平,你师娘她只能尽力些、密集地把很多东西教给你。”
当时才十六岁的乔枝尚难理解这番话的深意,她只知道最近见到陈沛嘉的次数的确在变少,同时蒲长至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最近的一个月她都没见到前者,后者总共出现在水镇宅也不到三小时。
“是地脉的事情吗?”
“算,但不止。长年累月的天灾人祸叠加,你师娘也分身乏术……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还糟糕。”
“我能帮忙吗?”
“小枝的话……”师母静静地看着她,久久才露出笑颜,“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那之前你还有很多的考验要去完成,比如王尸、比如绘制、比如知识,但这些都算是外部因素。”
“除此之外,你还有自己的课题要去面对。”
“自己?”
“对呀,自己。”
“有关孤独、有关情感、有关内心。”
“我们不确定能够时时帮到你,但我和沛嘉都会尽力。”
“在你走到岔路口时。”
……
“所以这就是她消失了六年之后,回来给我的帮助吗……”
乔枝把湿透的衣服丢到一边,衣柜里可选的衣服不多,没有过多犹豫,她翻了套干净的换上。
等她再打开门时,陈沛嘉就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