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楚姑娘，”裴谦撩起眼皮，声线微沉，“盐政一道，言‘人不治，盐不治’，落笔辛辣，赵院长说，他全然看不出是出自你之手。”

赵裕昌素有惜才之心，他欲阻拦裴谦几近疯狂的行为。他望向这位年轻的女子，神色艰难道：“纸上夸夸其谈易，挽狂澜于既倒难。你当真通晓这天下万斛官盐运出的血腥门道？”

“民女不过井底微尘，借着早年行商的粗浅见闻随笔附会，当不得两位大人的谬赞。”

“你当然当得起。”裴谦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非但当得起，本公今日还备了文书前来，以表我的真心诚意。”

赵裕昌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是近十年的盐铁案牍，这裴谦是动了真章，铁了心要将人小姑娘拖下水。

安楚霍然抬首，正撞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

“民女门第微寒，学识浅薄，更兼牝鸡不可晨鸣之古训。”安楚迎着那道压迫感极重的视线，语调平静而决绝，“不敢受命，恕难从命。”

裴谦闻言非但未怒，眼底反倒漾开极浓的兴味。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姿态松散如逗弄圈中猎物：“安姑娘何必回绝得这般干净？”

他语速极慢，字字浸着渗骨的寒凉：“那藏书楼里受尽折辱的沈熙……一个寒门士子，若是明日卷入一桩泄露月考题目的‘科场舞弊’大案，你猜，他那双写文章的手，保得住几根指头？”

“裴谦！”赵裕昌霍然起身，拂袖厉喝。

裴谦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形携着尸山血海里磨出的煞气压迫而至，将山亭外的天光尽数遮蔽。

他踱步至安楚身前半寸，倏然微俯下身。

极近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安楚的耳垂：“想在这泥泞世道干干净净地活，是只有死人才配享的福分。阿楚，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姑娘。跟我走，你能一步登天，你若不应……”

他喉间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带着残忍的快意：“本公手里这柄刀，可是见血见骨方休。”

咫尺之间，安楚看清了裴谦眼底深处翻滚的偏执与枯寂。

安楚快要忘记那一晚，裴谦眼里破碎消融的慈悲，她看不明白这男人的作为。

一边推开她，推开所有人，一边又想将她套进锁链。

裴谦是一头早已将性命交与深渊的孤狼，他要攀爬，亦要拉着天下人同归于尽。

这一场开局可谓是充斥着不死不休的刀光剑影。

因为他掐准了她的命脉，看穿了她那副坚硬冷漠的皮囊底下，对亲族与同行弱者那点割舍不掉的护短之心。

可她也没输。

“若我应承。”安楚抬眸，直视着近在眼前的阴鸷容颜，眸底寸草不生，“沈熙前程无虞，我身边的那个随从小子补一份完整的身份文书，大人可应？”

裴谦定定凝视着她那双半步不退的眼睛，心头某处冰封已久的死水狠狠激荡开来，那是撞见旗鼓相当同类的战栗，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亢奋。

“击掌为誓，楚国公府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安楚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波澜皆敛作沉静深潭：“民女遵命，民女自当效犬马之劳。”

裴谦退后半步，忽然探手入怀，摸出一枚通体乌黑的玄铁牌符，信手往石桌正中重重一扣！

“当——！”

金铁交击之声，在寂静小院中久久震荡不绝。

熠熠生亮的牌面上，饕餮暗纹在水汽中泛着幽森寒芒。

“往后你就是楚国公府的人了。”裴谦拂袖转身，墨蟒大氅在风中翻滚如云，头也不回地踏入竹林，“赵兄，多谢款待，好生保重。”

亭中只余二人。

山风凄紧，赵裕昌看着那枚杀气腾腾的令牌，又看向神色淡漠的安楚，终是苦涩闭眼：“安楚，你可知你接下的究竟是什么？”

安楚伸手握住那枚冰凉刺骨的饕餮令，指尖摩挲着森冷的铁痕，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回先生的话，学生接下的，是一颗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