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凛挑了挑眉:“怎么就给我下毒了?沈流君这话问得……”
溪水潺潺流过,方才翻倒的篷车还横在不远处。那匹受惊的马挣断了半截缰绳,现下正站在林间啃草,恢复得倒比沈流快得多。
她将沈流从泥地上拖起来,往树下横倒的车底板上一放,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将刺鼻的药水倒进他口中。沈流被呛得眼泪直流,喉头麻意倒是褪了不少,四肢也渐渐有了知觉。
司凛用靴尖踢了踢他的手臂:“还不能动?”
沈流努力屈了一下手肘,麻痒顿时从指尖窜上肩头,眼前一白。动是能动了,却又不敢动了。
“快了。”他咬牙切齿。
“沈流君很乐观嘛。”
“总不能说:「动不了了,我一辈子都得这样躺着」吧。”
司凛听得笑了一声。她随手抓了根枯枝,在沈流手背上戳了两下,见他抽搐了几下再难回应,索性在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
“差不多三个月前,我去了一趟叶邑。”
又是叶邑。
沈流微微一怔。他还记得那几日叶邑和故人见面大会似的,一个两个都往观云阁里凑,原来还有一个,没让他碰上。
“去做什么?”沈流是真有点好奇,当时没细想,可贺谏白和容阙是想做什么,司凛又是想做什么,总该有点联系吧,也不至于这么凑巧。
“沈流君。”司凛笑意盈盈,“知道太多的人,一般会被杀掉,你确定要听吗?”
“……”
以如今直挺挺躺在泥地里的姿势来看,这句威胁很有说服力。可他这命,完全不具备被威胁的价值啊。
司凛吓他一吓,却又正色道:“厉生会撤离珀邑时,肃生塔有一批机关图册不见了。其中几册记载的是守城连弩与投石车的改造法,若落入诸国手中,很是麻烦。我追查了几个月,才知道有人将它们带去了叶邑,准备在观云阁寻个买家。”
“你一个人去的?未免太冒险了。”沈流不知怎么下意识关心起来。
司凛莫名其妙地看他:“这种不大光彩的事,难不成还要八抬仪仗去做?”
“……”
“唉,别老说闲话。”司凛白了他一眼,“图册确实在那,只不过拿图的人死了。死前将东西分成三份,一份交给观云阁,一份送去齐辉,还有一份……”司凛顿了顿,“落在隧生溪手里。”
“容阙?”
“他倒不是为了卖钱。那小子口口声声说,厉生会的东西凭什么再落进弥海手中。我同他讲道理,他不听,我同他动手,他又打不过。”
司凛说他们在叶邑城外打了一场。容阙剑术差她甚远,射出的箭也只擦破手臂。她根本没当回事,夺走图纸便放他离开。直到一个月后,她发觉自己嗅不出味儿了,才收到容阙的第一封信。
“我当时连血都没流几滴,谁知道那药如此阴损。”
容阙大约正是那时用掉了第一枚无境消。怪不得他被观云阁捉住后,还能对自己说一句“很好用”。
沈流忽然觉得心口发沉。他把无境消交给容阙时,只当这学弟虽有些莽撞,到底存着一颗赤子之心。可容阙拿了药,竟……若说此事与自己完全无关,未免太会推脱。
“第一个月月末,他给我寄了一封信。”
那信中没有半句废话,只写明无境消的药性,随信附上一枚压制毒性的药丸,又要她交出弥海留在旧苏越境内的暗桩名单。司凛查了几日,发现名单上的人战后侵占民宅田亩,手脚本就不干净,索性给了。
容阙拿到名单,难道是要去杀了人家吗?沈流不敢笃定。
司凛脸上的笑意浅了一些:“第二个月,他要宋邑之战的军令副本。”
林中风声吹得枝叶细碎作响,沈流眼前浮现出鉴宜学宫露天躺着的一排排伤员,百里汀低头拣药的模样,以及容阙压得极低的一句——百里君的父兄死了。
司凛又道,第二个月,来送信的换了个男人。她起初不觉有异,反正药是真的,所求也与容阙的仇怨相合,换人送信不是很正常?直到第三个月,还是那人前来,索要弥海北军四营主将的名册,以及他们与程氏旧部来往的书信,她才发觉牵线的人有问题。
“弥海主将的名册,程氏旧部,”沈流皱起眉,“这和容阙有什么干系?”
“那人有一点齐辉南部口音,他一激动就把每个音节都念得特别用力。”司凛抬眼,边说边盯着沈流看。
齐辉。
沈流心中倏然一动,眼前浮现出公齐兰烟那座临水私宅。满院鲜红的花开得硕大招摇,他当时只觉无境消罕见,齐辉王拿剧毒花草种满庭院,品味着实别致,竟没想过那些花是有人特意培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