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醒来时,先听见一阵很近的摩擦声。
极轻,却磨得人牙根发酸。他想睁眼看看,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在旁边磨刀,可眼皮沉得很,挣扎半天只掀开一条缝。
昏黄灯火里,贺谏白坐在床边,头盔扔在一旁,长发凌乱地散着,正低头解着护腕。
沈流用目光将他侧脸描摹一遍,停在他腕上。护腕上的皮扣也印着蛇藤纹,大约泡得太久,紧紧咬在腕上,贺谏白单手拆了两回没拆开,索性以牙齿咬住一端扯松。
他看了一会儿,突兀地问道:“你不会是什么安平国的王族血脉吧?”
贺谏白的动作蓦地停住,偏头垂眸看向他。
他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眼下浮着一层淡青,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挡住了一点眼睛。倒比干爽齐整躺着的沈流狼狈不少。
“醒多久了?”贺谏白问。
“刚醒。你好吵。”
沈流自重逢之后,很少这样无所顾忌,又心平气和地说话。就当他有些犯懒,不想再克制、斟酌、执着了吧。
贺谏白不与他争辩,将腕甲扔在一旁,转了转手腕关节。他手指被冷雨泡得苍白,虎口有一道裂口,一直延到掌心里去。
沈流盯着那只手,它伸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去摸他的颈侧。
“做什么?”他缩了缩脖子,有点不自在。
“确认一下你不会死在路上。”贺谏白淡淡道,“早知你只睡一个半时辰便能醒,就不该停下来,直接绑在马上带走就是。”
沈流环顾四下,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座荒废驿舍里。隔出来的一小间,土墙斑驳,窗纸漏风,角落堆着几捆干草和发霉的马具。外头仍在下雨,偶尔有人影从窗前经过,脚步整齐得过分。
身上的湿衣已经被换下,现下在火上烘着,裹伤的白绫也换了一条。他动了动,心口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整个上半身都被细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我怎么了?”
“淋雨、发热、旧伤发作、心口外伤瘀血、景虚流月服用过量。”
沈流思考了一下。“……没有过量。”他有些不忿。
贺谏白拿起一旁从他怀中摸出的那只瓷瓶,倒扣在掌心晃了两下。空空如也,一点响动也无。他扬起下巴,目光有点严厉,像是在问沈流还有什么想辩解的。
沈流盯着瓷瓶,困惑中夹杂被冤枉的愤怒:“我就……撑不住的时候吃了一颗。就一颗。”
贺谏白盯着他看,表情微微变得凝重。良久他艰涩道:“是吗,可能是百里汀装少了。”
他起身又端来一只陶碗。深褐药汁在灯下泛着可疑的光,沈流只闻了一下就往被子里缩。
“张嘴。”
“这个闻着像涮锅水。”
“这里只有这个。”贺谏白没想多费口舌,一只手托起沈流后颈,将他扶成半坐的姿势,另一只手将碗沿抵到他唇边。
冰凉的铁甲贴上后背,沈流激得一颤。原本还有两分睡意,顷刻清醒了。他手肘往后推拒,正撞在贺谏白胸前护心镜上,半条手臂麻了。
“你能不能先把这身叮铃哐啷的玩意儿脱了?”他挣扎着把自己剥离冰凉滑腻的铁甲,没好气道。
贺谏白垂眼,像是才意识到身上还披着甲。他把碗放回去,单手去解肩扣。那甲制式复杂,湿透后更难拆卸,他手指似乎有点僵,解了半晌也没解开。
沈流实在看不下去,撑着床坐起来,伸手替他拨开长发。两人离得很近,沈流低头时,额角几乎抵上那人下颌。甲胄上的寒气幽幽往外散,他摸索许久才将卡扣推出去,玄甲顿时松脱一边。
他后知后觉,这动作实在亲近得不合时宜,有些呆愣道:“另一边自己解。”
贺谏白嗯了一声,自己解开另一侧,这次手指倒灵活许多。片刻后全套甲胄就卸在床侧。打眼望去,里面的玄色单衣也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衣襟因方才拉扯松开些许,露出胸前一段古木似的青蛇刻痕。
沈流的目光不由停住。
蛇是安平最古老的图腾,那只以云蛇为甲饰的骑兵小队又显然对贺谏白言听计从。
“你不会真是什么安平国的王族血脉吧?”他又问了一次。
贺谏白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不是。你很希望我是?”
倒也没有……沈流理亏,夺过碗,屏住呼吸将药一饮而尽。苦味直冲天灵盖。他呛咳两声,眼角都逼出点水意。贺谏白早已准备好清水,等他喝下,又递来一颗青梅。
沈流含进嘴里,觉得好受些:“你从哪找来的?”
“路上,有户人家院里种了。”
沈流慢慢嚼了两下:“你偷的?”
“给了钱。”
沈流就知道。“闯进人家院子,扔下一把钱摘梅子,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我给了钱。”
“……”
药喝完,屋内重新静下来。贺谏白给自己冲洗了一下掌心的伤口。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结成难看的暗色痂块。
温水一点点洗去血污。沈流看着盆中晕开的暗红,忽然道:“程卿云死了。”
贺谏白手上没有停顿:“嗯。知道。”
“我杀的。”
“我知道。”
“你怎么又知道?”
贺谏白顿住片刻,垂眸道:“我若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活不成了。”
沈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把短刃刺进程卿云心口,又冷静地拧了半圈。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快意,会痛哭,会终于从老师死亡的阴影里挣脱半分。
可什么都没有。这让他有一点焦躁。
“她临死前说,老师不会想让我杀她。”
贺谏白嗤笑:“做她的春秋大梦。她以为自己有多少分量。”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他想起司凛那双徒劳的手,捂住程卿云胸口的血洞。
“我又不能替你断是非。只要你想做,就没什么不对的。”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隔着门板道:“少傅,东边的人回来了,没有发现追兵。只是王令催得急,命您五日后午时以前赶到淇郡,不得再作耽搁。”
沈流眼睫微动。
贺谏白道:“知道了。”
外面的人没有离去,迟疑道:“可是此地距淇郡尚有五百余里,雨又这样大。若是……”
“我说知道了。”
门外静了一瞬,脚步声终于退远。
沈流望向床脚那副云蛇甲:“他们叫你少傅?”
“安平的虚衔。”
“虚衔能调动云蛇军?”
“不能。”
“那这些人为什么跟着你?”
“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