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七月初四。那时鉴宜山中暖风浮浮,他从山下买了肉菜,央着做饭的大叔帮忙,勉强凑出几个菜。王柏送了他几支狼毫笔,一沓羊皮纸。柳衡芜送他的那顶青玉发冠,已经不知遗失在何处。
还有贺谏白。
后来他们在灯下互相画了安平的莲花纹,以青金作莲瓣,朱砂点花蕊。他心中百种滋味翻滚,还没弄明白一点,贺谏白便说,明日就要走了。
如今一晃,竟已经过去两年。
而世子荀,自阙海一别,翻天覆地,是他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
如今他站在几人中间,一身素净月白,长发只以木簪束起。他比从前瘦了许多,面容依旧清润温和,那双眼睛更沉静了。
两人隔着半座院落对望。
沈流原以为再见到他,自己有许多话要讲。要问他当日如何从阙海脱身,问他这两年在落明过得如何,那些随他逃亡的苏越人如今又在何处。
可嘴唇动了半晌,只干巴巴挤出一句:“世子怎么来了?”
世子荀盯着他看了好久,颇为洒脱地笑了:“我还以为,沈流兄第一句话至少该是别来无恙。叫我宋荀就好,我早已不是什么世子了。”
沈流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了。
“沈流兄,你当年说,若是诸事顺利,便回去与我共事。本以为有机会共襄国事,没想到最后竟是让你替我死了一回,我……何其惭愧。”
沈流心中那股酸涩顿时涌了上来,刚想开口,宋荀已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沈流下意识伸手回抱,手掌落在宋荀背后,重重拍了拍。
贺谏白站在桌边,凉凉道:“他的伤还没好。”
世子荀立刻松开手,神色紧张:“碰到伤处了?”
“没有没有。”沈流赶紧道,回头瞪了贺谏白一眼。
罗雪尽催促道:“人都到了,快坐。几盘菜再放就凉透了。”
贺谏白拉着他去换了件干爽衣服,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沈流左右环顾一圈,仍觉得此情此景像是一场乱梦。
小院中灯火莹莹,纸灯笼悬在树梢与屋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起来。草丛间还伏着几点萤火,星星似的明灭。
他这一生认识的人不算少。可世事动荡,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至交寥寥无几,却都在这里了。
那些他以为已经被命数卷走的人,竟又聚在了一张桌前。
这是怎样的一种幸运啊。
罗雪尽坐在他左边,正为那盘烤焦的兔子还能不能吃与百里汀争论;容阙坐在世子荀旁边,两人闷头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贺谏白看了他许久,伸手把一块薄荷红豆糕放到了他面前。
薄荷红豆方糕?样式倒与旧时吃的有些不同。沈流低头咬了一口,薄荷清冽,红豆绵软,甜味一点点在舌尖化开。吃起来却又有八九分像……
“这是从哪里买来的?”他闷闷地问贺谏白,“从前卖糕的那家店,我后来再去找,早关门了。”
贺谏白看着他笑而不语。
罗雪尽在旁拆台:“这卖相哪里像是买来的了?这人废了三斤红豆,做出来能吃的只有这一盘。”
贺谏白面不改色:“剩下的也能吃。”
百里汀点头:“团子吃得很高兴。”
团子听见有人叫它,立刻从桌底探出脑袋,尾巴拍打着沈流的小腿。
“……”
沈流缓慢咽下那块糕,嘴角忍不住勾起。
席间喝过几轮,气氛很快热闹起来。世子荀说起落明近况,他与南山学派交往甚密,也决心此生钻研学问,不再沾染纷争,涉足政事。
“我渐渐觉察,我虽自诩怀有一颗爱民之心,可这份爱终究虚浮,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或许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的储君……但也无妨,论治学,我总是可以尽些绵薄之力的。”
“好!宋荀兄此志甚好,会须各饮三杯。”沈流举起酒盏,认真道,“第一杯,敬旧日已矣;第二杯,敬来路可期;第三杯,愿宋荀兄著书立说,也愿在座诸位所学皆有所用。”
众人渐渐都有了几分醉意,话也密了起来。沈流大多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百里汀像是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问罗雪尽,与那位向他示好的淑女发展如何。
沈流好奇道:“什么淑女?”
罗雪尽脸色一沉:“没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百里汀揶揄一笑,“隧生溪中有位淑女,对罗兄倾心已久,前些日还特意做了一双靴子送他。”
沈流诧异道:“师兄这样冷若冰霜,竟有淑女敢靠近?必定是奇女子啊。”
“噗,罗师兄总觉得她是间谍。”百里汀乐不可支,“他把人家祖籍生平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也不放心,总觉得她别有所图。”
“她无故向我示好,难道不可疑?”
“……”满座沉默。
百里汀恨铁不成钢:“人家淑女与你议事半年,见你日日穿着那双破靴走山路,怕你脚疼,才给你做了新的。”
罗雪尽皱眉:“她为何要日日注意我?而且我脚不疼。”
世子荀忍了半晌,终于低头笑起来。
沈流憋笑憋得痛苦,还要强作正色:“如此想来,确实可疑。”
酒意正酣时,趁着众人皆有些醉醺醺的,罗雪尽忽然放下酒盏,悄悄从怀中取出一封薄信,塞到沈流手上。
罗雪尽耳语道:“我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的。”
纸张揉得有些皱,字迹熟悉得让人眼眶发热。
「拟字攸止。」
「水行无定,而各有所止。此子一生奔波,愿终有所归。」
沈流怔怔看了许久……原来老师早已想好了。
他眼前模糊一瞬,低下头,假装研究那两个字,直到墨迹重新变得清晰。
“攸止。”他轻轻念了一遍,把那张纸仔细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这一顿生辰宴闹到很晚才散。
世子荀暂住在隧生溪另一处院落,容阙送他回去。百里汀喝得有些多,还在絮叨罗雪尽不解风情。罗雪尽听得头痛,连哄带骗将人拖走了。
沈流回到住处,还是觉得胸腔酸胀,感慨万千。
贺谏白站到他身后,挑起他一束头发把玩。看着铜镜里的人,贺谏白微蹙着眉:“百里汀的审美真的很差。”
“?”
贺谏白摸上他的眼角:“我还是喜欢良家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