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瓮中捉鳖
月出东山,暮色微暝,正是日夜两班护士换班的时间。
严冬已经下班,关燕在病房忙着。医疗机组的人基本歇下了,两间腾出来的病房中支着几张行军床,办公室里只剩两人值班。
金属手推车的车轮滚过自流平的地面,发出规律的噪音,在夜间格外突兀。她低着头往前走,一身装扮与平时来送耗材的员工并无区别,有人投来目光,却并未多做停留。
五楼的排班有些困难。病人病情危重,日夜都需要许多护理操作,身边不能没有护士,可这位病人对护士挑剔得厉害,而北舟城机组驻扎在此,一整层楼的总体医务人员又多得要命,此外,这病人身边还有一位二十四孝的小哨兵,也就不需要太多护士轮班来。
最终换班的是两名护士——关燕和严冬。严冬顶着白天,早上六点半开始,一直到晚上九点半,都是他一个人;夜里则是关燕值班,晚上九点左右上到次日严冬来接班。
文静带着小花帽花口罩,只有一双眼睛藏在镜片之后,她低着头推着车,似乎又感受到有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她尽可能挺直脊背,不动声色地四下观望,却没有任何人看过来。
她尽可能动作自然,将手推车停在了处置室门口。
进出处置室需要门禁卡,医疗部成员实名制,所有进出都有记录。这记录在医院的安保系统中能够调取查看,而安保系统与电子病历系统一样,由技术部开发维护。
恰好这技术部与科研部关系极近,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掏出门卡,靠在传感器前。
响起的却不是意料之中的“滴滴”两声,而是报错的“滴滴滴、滴”,这意味着读取失败、没有准入权限。清脆的电子音在安静的走廊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一瞬间脸色惨白,只觉后脖子渗出了一层汗。
几乎是同一时间,值班室的医生站起来。
她险些弃车逃跑。
那医生正是医疗组的领队,此时用鲨鱼夹夹着头发,面带倦意,端着杯子走出来。可那医生似乎没有看出文静动作僵硬,只是端着杯子从她身后路过。很快咖啡机的声音响起,咖啡香气四溢。那医生端着杯子又一次从她身侧经过,这一回却停下了脚步。
“滴滴——”
门轻响一声,锁舌弹了回去。医生摆摆手,打着哈欠回到了办公室,挥挥手,留下一句轻飘飘的:
“不谢。”
文静没敢回头,匆匆把推车推入处置室。
盐水输液袋分为很多规格,一百毫升、二百五十毫升、五百毫升、一千毫升。通常来说,小袋盐水用于配药,输液速度比较快,速度会调节到每小时一、两百毫升,甚至更快。而一千毫升的盐水用于低速持续补液,每小时只给六十到八十毫升。
她之前做了手脚的就是一千毫升的盐水袋。
盐水袋下方有一个输药口,一个输液口。输药口是一小截自封橡胶垫,针头穿刺将药物注入之后依然能够保持密封;输液口用以连接输液器。整个盐水袋密封与外包装袋中,包装袋呈半透明白色,是普通的背封袋。像是平时购买的零食包装袋,背部自上而下有一条折起来两层合在一起封边的地方,称为背封处。
自外包装的背封处,以皮下注射的小针刺入,位置十分隐蔽,不易察觉。针头刺入后调整角度,像正常的配药那样,从输药口的自封橡胶垫注入药物。
这手法绝不算无痕,可也确实隐蔽,以至于她自己一时间也没能找到动过手脚的那几袋。她低着头翻找,将纸箱抽出来了一多半,几乎整个脑袋都要埋进去。
只听“哗啦”一声,纸箱子失去平衡,坠落在地上。箱子里的盐水一下子散落开。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文静脊背一紧。
“滴滴——”
处置室的门被推开,她蹲在地上,先上看到了一只脚,穿着隔离病房常穿的圆头拖鞋,随后是深绿色的长裤。没等她抬起头,就听到那人问,“要帮忙吗?”
是关燕。
她依旧没敢抬头,只是僵硬地摇摇头,压低声音,“没、没事……我自己收拾……”
关燕俯下身。
文静下了一大跳。
却只见一只满是纹身的手伸过来,很自然地从地上捡起一袋一千毫升的盐水,转身走了。只听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微微响了一声,过了不到一分钟,关燕就从病房里出来了。
她又一次刷开了处置室的门。
文静人有点麻。
关燕探了个头进来,手里只剩一个盐水包装袋,估计是把盐水拆出来给病人挂上了,她笑了一下,“你要是要帮忙就喊我。我要是不在护士站,就应该在医生办公室。”
说完,关燕风一般的从文静的视线里消失了。
外面的走廊灯忽然熄了。
文静惊魂未定,慢吞吞地捡起地上的盐水,又慢吞吞地将那些盐水放上了手推车,换了“干净”的盐水到置物架上。上一回她装往箱子里了五袋一千毫升的盐水,箱子里本身有十袋,而如今箱子里还有十三袋,也就是说,一整天过去,沈让最多只用了一袋加了药的盐水。
也许现在正挂上了第二袋。
文静脑门上又一次冒出冷汗。
她虽然有执业医师资格证,可毕竟年轻,也没什么临床经验,虽然知识储备还可以,但都是理论。她挑选了不容易造成严重伤害的药物,经过了严密计算,算出最合适的输液速度和剂量,甚至考虑了用药的相互作用,这才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