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前联系游子龙已经被挂了一次通讯，再联系就驶出信号区了，这会儿哪能再容他故技重施。
游子龙一脚急刹，惯性带得他往前一倾。他找回重心靠向椅背，行云流水地抬起手，脑子转得飞快——他打算直接拧钥匙熄火，只要熄火了，车载通讯器就不能发送和接受信号了吧！
“你最好别切断通讯。”风宁又说，“我和沈让在一起。”
她语调平静得渗人，比先前的暴跳如雷更吓人。
“他有话要问你。”
游子龙脑门一炸，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他哭丧着脸，距离吓得魂飞魄散只有一指甲盖的距离，人都快吓没了，可手上却停下了动作，不敢真的熄火停车。只好徒劳地，捂住了车载通讯器的扬声喇叭。
喇叭震动带来细微的痒痒，就在他手指下头。
“为什么？”
在电流的拉扯下，沈让的声音显得格外失真。他气息不足，只吐出这三个字，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游子龙整个人愣了一瞬，那种惊慌变了味，却觉得好像心口被人狠狠地揪住。
他脑子里却闪过千百个念头。
沈让今天是怎么过的？北舟城调来的医护有严老大用得顺手吗？有小火龙贴心吗？会凑在他眼前说早上好，在他睡着的适合帮他活动按摩吗？他今天吃东西了吗？眼睛呢？医生说今天就可以拆纱布，那他的视力有没有恢复？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谁？
他应该很生气吧，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让让一直都很聪明。
游子龙没有回答，喇叭又响起来。可这次又换成了风宁，她语气紧绷，有些急切，“沈让？”
隔着断断续续的信号，他看不见沈让此刻的样子。
但风宁看得到。
从沈让问出那句“为什么”的时候她就觉得情况不对。纵然他表情控制得很好，但监护仪的数据一直在闪烁，心率从一百出头一直往上升。北舟城的医生护士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打听任务对象的私事，一个人盯着监护，一个人盯着呼吸机，一个人按下了测血压的按钮。
沈让朝着通讯器的方向，似乎在看着，又像是在发呆。他并没有表现出人们最担心的那种怒火中烧。
“让让怎么了？”游子龙嚷。
风宁没办法回答。
沈让目前还没“怎么”，可她有预感，这种压抑下的平静不会维持很久。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沈让此刻的情绪，所有人都和他说不能激动，不然不敢帮他联系游子龙。护士手上拿着药，医生脸色严峻，都是时刻准备冲上来抢救的模样。
但沈让好像累了。
不只是折腾了这一日精神不济，更多的是那种由内而外的疲惫。他好像已经没力气发怒，没力气计较。眼皮缓缓地颤了一下，随后垂下眼，微微侧过头去，只留下清瘦的下颌对着通讯器。
风宁看着他这简单的几个动作，只觉自己被一盆冷水浇透了，手脚发软，透心的凉。
就好像这人原本靠着一口气撑着，还有许多在意却没能完成的事情，可这下子他终于不想挣了，于是那口气就此散掉，下一刻就会原地化作透明，消散得无影无踪。
风宁的喉头哽了一下，她眼眶泛红，转头对着通讯器，压抑着嗓音中的颤抖，绷着神情。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沈让说的么？”
“我有！”
游子龙急匆匆地喊出声。
“让让，对不起！”他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小火龙不听话，你肯定很生气！”
“但是别太生气——让让，我、我是去办正事的！我已经知道你想干什么了，我才不答应。而且事情又不止一个解决方案，小火龙可以帮忙的！我不会去很久，很快就回来了！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锻炼。”
他说得不清不楚，沈让却将脸转了回来，神色有些凄怆，偏又多了几分鲜活气。
游子龙听到喇叭那边的背景音，隐约有人对话。
“出结果了。移动速度五十八千米每小时，正在向西北方向前进。”这声音听着失真，恐怕也只是接入的通讯，游子龙没能听出来是谁。
“北二口附近的四个补给站有多少人在执勤？从这两个点派车包抄，大路堵上。”风宁下令。
游子龙哄长官的话顿时噎住，他脑海里下现在闪过的是一万种自己的死法。
“风宁！不要啊！我还有话说！”游子龙撕心裂肺地嚎起来，“让让，救我——”
不对，风宁才懒得抓他，指不定这次通话就是为了定位他！一定是让让的主意！
游子龙嗷了一嗓子，踩下油门，脑子却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话语，只知道自己现在要赶紧跑，跑得信号断联，跑得比朝城调兵的速度快，才能成功逃脱。
“哦，你有什么话说？”风宁的声音又出现了。
游子龙压根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这会儿的状态和小时候被医生按着作青霉素皮试差不多，一边飙车，一边脑子快速宕机，半天憋出一句，“你抓我回去也没用！炎佐和我商量好了！让让就在朝城修养！换我去北舟城！”
他语无伦次地一通嚎，脚下疯狂踩油门。车辆在荒地上开得打晃，装载的物资被甩得磕碰出声响。
“信号链接弱。”
风宁双手撑在桌上，脸色黑得快滴出水来。
信号不好，游子龙那边的杂音愈发大了，电流穿插着引擎的噪音。沈让沉默着，似乎是出神的想着什么。一旁医护都不敢吭声，好在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太大波动，只是预料内的心率血压偏高，但至少没有休克昏迷低血压的征兆。
沈让动了动嘴唇，似乎说了句什么。
一片混乱中，他是对着放在下颌边上的通讯器说的，在场的人都没有人听见。而通讯那边，游子龙也许同样无法从这断断续续的信号中找到这样一句微弱的话。
通讯器的杂音忽然消失了，AI的声音再度响起。
“信号丢失。正在重新搜索。”
“连接建立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