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上】

“……为……什么……”

看着自己忍不住对其喊出了【母亲】这个称呼的存在，就那样消失在她的面前。

莫邪痛苦地捂住脸，跪倒在地——而漂浮在湖泊上方，只是以漠然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幕的龙渊，却缓缓开口反问：

“莫邪。——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个女人，是你真正的【母亲】的事情。”

“我……”

莫邪哽咽着，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是啊。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是察觉到，自己其实本不该是被【赋予】相剑的存在，而是该【给予】他人相剑的存在吗？

……亦或是，每次自己经过冰水帝的许可，穿过冰水大结界的时候，那种过于适宜的亲和感，远比在相剑领地的时候更加强烈？

又或者，其实她只是一直【希望】是这样而已。

每次看到冰水帝照顾着、怜爱着、宽慰着她的孩子们的时候——莫邪知道，自己的心中总是会涌起那样的妄想。

【——要是这个人，也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对于从小就缺少来自真正父母的关怀，总是被相剑族内的人排斥的她来说——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奢望。

所以，她也只是一直将这样的想法埋在心中。即使后来，发现自己没办法凝聚【相剑】；即使后来，被龙渊指导之后，她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理解了自己的【力量】的真相；即使后来，自己很偶尔地，会从承影大公和冰水帝的关怀里，感觉出一丝其实那并不该是仅仅对【养女】才有的感情——

但是，莫邪已经【满足了】。

就算是如此不明不白的身世，就算是两边都无法融入，一辈子都将无法得到原本该有的【亲情】，就这样一直被他人怀疑和排斥——至少自己，也并非真正的一无所有。

不能喊那个人母亲，也没关系。承影大公不愿说出当年自己身世的真相，也无所谓。哪怕是一直以来的预感，总是在警告自己……【师父】，很可能已经偏离了正道，她也一直装作自己并没有发现。

因为，她不希望为了得到更多，而因此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这一切】——不想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归宿和安稳，将所有的疑惑和情绪都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封印在心里，本打算一生都不说出来，但是……

——自欺欺人，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如果说自己明明意识到了【龙渊】是有问题的——却一直因为他是自己的【师父】，而故意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最终导致了今天这件事的发生的话……

那就意味着，【冰水帝】的死，也是自己的【罪】。

内疚，悲伤，自责。种种情绪几乎压垮了此刻的莫邪——一双体温并不算【温暖】的手，却在这时搭在了颓然不起的她的肩膀上。

“事已至此，你难道还想要厚颜无耻地把所有的过错推给你的【徒弟】？”

在莫邪身后，半蹲下来摘下披风为她披上，像是在为深受打击的她鼓劲的少女——只是抬起被面纱覆盖的脸，以反讽的语气还击了龙渊的责问。

“——明明如果不是她一直以来都信任你，以你行为的可疑程度，估计只要她稍微把你的行动汇报给承影，你都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找到能动手的时机。”

“哼，真是巧舌如簧的丫头。如果你们做得到，早就可以把老夫有【异心】的事情说出去了——可你终究还是选择了静观其变，给了老夫动手的机会。这就说明，你根本没有能耐奈何老夫。”

龙渊嘲笑着少女，笑话她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却看到那个女孩只是双手环胸，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只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罢了。”

“哦？”

“——比起让我这个不被【信任】的外人说出口，不如给你一个能动手的机会，让你忍不住暴露自己之后——再把你一口气拿下。这才是最能让你【证据确凿】的办法，不是吗？”

“大言不惭……！仅凭你一个从【教导】里逃出来的【傀儡】，就妄想阻止老夫的计划？！”

似乎是被少女的挑衅激怒——龙渊怒喝一声，再次抬起手。这次，他在自己的【相剑】上凝聚力量的速度，甚至比刚才给予冰水帝那一击的时候还要更快。

“罢了，老夫不想浪费时间，再去顾虑和那家伙之间的【合约】了——既然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成为碍眼的障碍，那就全部都在这里死去吧！”

“……糟糕……！那个力量……！”

身上被披上了白色长披风的莫邪含着眼泪抬起头，看着曾被自己称为【师父】的那个存在——如今彻底暴露了他自私残暴的真面目。

不只是冰水一族，还有曾是他徒弟的自己，以及本来只是作为客人造访此处的莉赞他们……龙渊现在，很明显是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

——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他……！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哪怕明知道力量差距如此悬殊，她也无论如何都想要去做。

下意识看向自己，她本想要从剑鞘里拔出自己的剑——却在手按上剑柄的那一刻……心脏，突然突突地猛跳了起来。

【不、……不……不对……】

——自己的剑，本应该是如冰玉般寒冷的温度，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炽热？

手颤抖着，想要将那把剑紧紧握住——可是，无论如何收紧掌心……她都无法再感觉到那把剑的【触感】。

“不，不……——难道……”

想起了自己前几天把这把剑交给名为提奥的青年，他却没能触碰到这把剑的时候，自己说过的话……莫邪原本因为还想试图做些什么而燃烧起来的内心，瞬间如坠冰窟。

那是因为——她意识到了。

她早该发现了。

……这把剑，本来就【不属于自己】——而是借用了她的【灵魂】，显现出来的……！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在利用自己，寻找伤害那两位大人的机会。

这其中，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救赎……！

“师父……不，你这、混账……——龙……渊………………！！！！！”

心中那位曾在对自己的人生而言最重要的那一刻，和善地向自己伸出了手的男人的形象，此刻终于彻底破灭。

莫邪对他的憎恨、杀意，甚至让她一时之间重新获得了对【剑】的控制权。——紫蓝色的幻龙族狠狠地握住了已经变成黑红色的剑，将其对准了上方的龙渊。

“我要——杀了你……！”

“……哼，是【内心】被【愤怒】反噬了吗。也罢，就算你现在攻击过来，也不过是一并被粉碎在老夫的力量之下而已。”

龙渊毫不在意她的杀意，只是抬起手，再次将蓄满力量的蛇腹剑挥下。

——这一次，可不会再有冰水帝那样的力量，去拯救他们了。

这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打算杀掉他们之后，再从死去的莫邪身上【回收】那原属于【自己】的剑的龙渊，正屏息注视着那即将粉碎地面上的蝼蚁们，以及最后的【冰水结界】的一击——

“……什么？”

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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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将时间回到几十秒前，龙渊的【相剑】攻击落下之前。

“这……这该怎么办啊？莉赞妹妹？！我们难道真的打不过那家伙，要就这么死在这里了……？！”

在这种紧急时刻，他们能想到的求助对象，也只有从小就总是比他们更加聪明，作为【骑士团】隐藏的幕后智囊，为莉丝和骑士团的行动出谋划策的莉赞。

虽然没有什么办法，加上事发突然，在来这里之前，他们根本就没讨论过，甚至也没想过居然会因为被卷入【相剑】的内乱，而遭遇这种生命危机——可不知为何，尽管毫无依据，提奥的直觉却告诉他，现在还能像这样保持【冷静】的少女，一定会有应对这个情况的策略。

而被他询问的少女，只是立刻回过头抬起了手——做出了一个【快去那边】的示意。

“我现在没有太多时间解释——你们，看到就在我们身后的那个【结界】了吗？”

“那个？……就是很多冰水的女孩子都在那里的……？”

在龙渊和莫邪对峙，没有理会这边的时候，他们将视线移向了少女所指的方向，一脸困惑。

“……可是那个结界，应该是顶不住的吧？如果能顶住，冰水帝刚才……肯定就不会牺牲自己了？”

“是啊。莉赞。……如果大家都躲在那里，很大概率是会全军覆没的。——无论如何，为了还在那个【冰水摇篮】里面养伤的莉丝大姐，我们都不能这么做。”

无法认为躲在那里是正确的做法，亚丁也忍不住否定了她的提议。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我和提奥豁出性命冲过去，和那个老东西同归于尽，也好过……”

“——施莱格！”

真是受不了这两个听不进话的笨蛋。——戴着面纱的少女焦虑地看着即将被【龙渊的相剑】侵蚀身心，濒临精神暴走边缘的莫邪……以及那顷刻间就要从天上落下的【巨剑】，直接喊出了同样还在这里的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甚至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加上敬语，足以看出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隐藏】底牌的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