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那一瞬间，眼前的朱红梁柱与琉璃金瓦仿佛在水波中泛起剧烈的涟漪，渐渐褪去了凡尘的烟火气，幻化成一片冰冷的蓝白之色。

在他的记忆深处，自己似乎也曾站在这样一个地方。

那里极高、极寒，举目皆是漫无边际的苍白与冷蓝。

那里无风无浪，无波无澜。

自己周围零星立着几个身着白衣、面无表情的侍从。他们垂首而立，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是一样的空旷。

然而，这东宫的空旷，充斥着前朝后宫的血腥残局、欲望挣扎与人世苍凉；而记忆里那片蓝白，好似一袭泯灭了七情六欲，割裂了万丈红尘的绝对荒芜。

少典有琴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深处那抹苍蓝色的寒意尚未退尽。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身旁正伸着手指在他眼前瞎晃晃的小姑娘，半晌，才极其轻缓地叹出一口气。

“夜昙，”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迷茫与疲惫，“不知为何……我似乎感觉，我身边原本就该空无一人、寂静无声才对。”

“哈？！”

夜昙一听这话，登时柳眉倒竖，双手往腰上一插，眼珠子瞪得溜圆：“少典空心你什么意思啊？合着本公主这么大一个人戳在你面前，喘着气，说着用心良苦的大实话，在你眼里就全是空气呗？我不是人啊？！”

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抢白，倒是片刻就将那股虚无缥缈的苍凉撕得粉碎。

少典有琴怔了怔，看着她那张因为气恼而微微鼓起的脸，眼底原本冰封的荒芜竟一点点融化开来，泛起了一层温润柔和的光彩。

两人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对视一眼。

一个气鼓鼓地扬着下巴，一个微微抿着唇。

随即，他们的目光又同时转开，投向了这间庞大，肃穆的宫殿。

“欸，你听说没，大婚的日子定下来了。”片刻后，夜昙就打破了大殿里的安静，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少典有琴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耳尖泛起一层微薄的红晕。

他有些局碎地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垂下眼睫，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只是心里早已泛起了波澜。

他自是有些期待，又有些茫然。

他迫切想知道，夜昙究竟是怎么看待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可偏偏……

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处理他们如今这微妙又尴尬的关系。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是同舟共济的政治盟友？

是打打闹闹的知己朋友？

还是……正儿八经要共度余生的夫妻？

这些问题在少典有琴的喉间滚了又滚，像是一团乱麻扎得他心口发慌。

以他的矜持，这种儿女情长、暧昧不清的问题，是万万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去问的。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停滞。

少典有琴暗暗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嘈杂的心思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眼神尽量显得从容。

“既然婚期已定……礼部那边自然会按例操办。你……对婚礼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一听到少典有琴问起“要求”，夜昙那双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她双手一拍，顺势往旁边的大理石案几上一坐，一条腿毫无形象地轻轻晃荡着，开始理直气壮地掰着手指头：

“要求那可太多了！本公主这辈子还没风风光光成完亲呢！”

之前就成了一个开头！

夜昙斜了少典有琴一眼，见他正洗耳恭听，语气便愈发猖狂起来。

“第一，礼部那些繁文缛节、给长辈三跪九叩的破规矩，能省的都给我省了！本公主跪多了腿会疼！”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聘礼！”

她说到这里，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圈，“之前李承邺当太子的时候贪了那么多公款，如今他的私库不全归你了吗？还有各家的贺礼，你要统统给我折成现银和金条！我要搬两箱沉甸甸的金锭子放在卧房里，每天把它们放出来，晚上好搂着睡觉！”

这要求听得少典有琴嘴角微抽，刚才那点局促与害羞被她这满口“金条白银”冲得七零八落。

再说了，床上放金元宝，那还能睡么！

“至于这第三嘛……”

见少典有琴没说话，夜昙眼珠子一转，从案几上跳了下来，几步窜到他面前，凑近了歪着头打量他，哼了一声：“这可是皇上指婚、天下皆知的大婚。你可别到时候还耷拉着一张冰块脸，搞得跟本公主绑架了你似的！全天下的人可都看着呢，你要是敢在婚礼上给我甩脸子，可就别怪本公主不客气哦！”

她这副霸道的发言，把所有虚无缥缈的暧昧都给打得粉碎。

少典有琴看着眼前这张神采飞扬的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都依你。”

不然能怎么办呢，怕是她会当场大闹兼悔婚。

眼底却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

婚礼当日，整个京城红毡铺地，那是十里红妆的盛景。

金吾卫夹道护卫，盛况空前。

礼部按最隆重的储君大婚之礼操办，钟鼓齐鸣，场面热闹得几乎要将九霄云外的彩霞都震散。

少典有琴一身绯红金绣吉服，长身玉立，不见平日里的清冷，倒是被这一身炫目的正红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俊美与尊贵。

然而，比起太子殿下的端庄雅致，夜昙公主的登场，则彻底颠覆了礼部官吏们对“太子妃”的所有认知。

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套在夜昙身上，本该是个端庄肃穆的模样，可她根本就不是个能安分把仪式做完的主。

在大礼开始前的亲迎阶段，按照规矩，太子妃需由宫人搀扶，目不斜视，优雅地跨过火盆与鞍马。

谁知夜昙嫌那几层厚重如铁的喜服拖泥带水，头上那顶镶满金翠珠宝的凤冠压得脖子酸，走到火盆前时，她竟当着文武百官和满朝宗亲的面，猛地一把扯高了裙摆，大喇喇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箭步、极其利落地跳了过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甚至还带了几分侠女风范，吓得一旁引礼的礼部老尚书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到了太极殿前，是拜见皇帝与高谒太庙的大礼阶段，繁文缛节更是多如牛毛。

赞礼官拉长了脖子，高亢地唱诺：“一跪——再拜——”

少典有琴身姿端正，神色肃穆地顺从下跪。

可夜昙先前早就撂过下“腿绝对不能疼”的狠话，她只觉得，自己头顶那顶重达十几斤的凤冠已经不堪重负，才刚往前一晃，就要从脑袋上落下。

夜昙眼疾手快，一边用手死死按住凤冠，一边借着喜服宽大袖袍的遮挡，悄悄伸出手指，在身旁人的腰间狠狠掐了一下。

少典有琴吃痛，侧过头看她，悄声道。

“你干嘛？！”

“少典空心！”夜昙咬牙切齿的声音传过来：“这破帽子要把我脖子压断了！再拜下去本公主就当场升天了！”

少典有琴黑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纵容。在赞礼官忙着唱诺时，他不动声色地挪近了半步，广袖轻垂，借着宽大锦袍的遮挡，伸出手去。

两人的手掌在红锦暗影下交叠，少典有琴顺势握了握她指尖，低声道：“别乱动，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夜昙也不客气，直接将重心靠过去。

受训于礼部的官吏们只当是太子与太子妃情深意重、举案齐眉，在神圣的大礼上互握双手，有眼窝子浅的，甚至感动得鼻子酸酸。

唯独少典有琴自己心里清楚，这位新科太子妃正在暗戳戳地拿他当支架用。

终于支撑到了宣读册封诏书与授太子妃宝玺的最后环节。

当侍读学士捧着沉甸甸，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纯金太子妃宝玺上来时，众臣皆屏息凝神，等待着新妇谢恩。

夜昙一看到那块硕大无朋，货真价实的纯金宝玺，双眼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来。

礼部教的“恭敬接玺”姿势早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夜昙伸出双手，一把夺过那方金玺，拿在手里颠了颠，甚至还趁着躬身谢恩的姿势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宝玺凑到嘴边，极其熟练地咬了一口——

嗯！咬不动！是纯金的！

站在她身侧的少典有琴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连忙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子将人挡在身后，向皇帝与百官施礼，这才硬生生掩盖过了这位太子妃当堂“验金”的奇葩壮举。

终于，“礼成”二字传来，这场耗时大半日的盛大婚礼，便在肃穆庄严与啼笑皆非的古怪氛围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