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颤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是因为情劫吗?”
陆行雪和苏穹还没有去过现代科技世界,那样的小世界都是末法时代,超凡力量非常稀少,没有去的必要。
他对科学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小章鱼到底是一个多么逆天的存在,也不知道小章鱼身负束缚着他折磨着他的基因枷锁,小章鱼也从未和他说过。
这是超出他想象与认知范畴的存在,真正的未知领域,不可名状的恐惧。
他看着小章鱼,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夺舍人类躯体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小章鱼完全形态的本体。
这灵果蕴含的是最纯净温和的能量,为何苏穹会有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这让他不敢再贸然尝试任何东西。
天祈王朝的御医连章鱼为何物都不知,更是毫无用处。
非比寻常的无力感和痛苦至极的悲哀感席卷他的心间。
他真的很没用!
苏穹在他并不完整的记忆中,准确来说,是在他潜意识中,一直都是强大冷漠无所不能的,无论遇到何种危机,苏穹都能轻易化解。
包括这一次,陆行雪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他也觉得只要离开这个小世界以后,苏穹就能自如恢复,苏穹不会有事的。
但此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焦虑,这和以前遭遇过的所有危险都不一样,他没办法再故作轻松地欺骗自己了,所有的侥幸都被彻底击碎。
小章鱼苏穹的大脑好似都快要萎缩化水了,但他的本体也只有三颗心脏,他本来专注修炼的就是人类躯体,本体没办法再动用更多力量,他使用了本体第二颗心脏的力量,终于勉强又再次凝聚起理智和力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真实情况,但要顺着陆行雪的话说是情劫也没有错,这本来就是同一场灾难的不同侧面。
“你之前猜对了,我舍不得杀你证道,现在情劫的反噬来了。”
听到苏穹这么坦诚直白的回答,陆行雪却一点也不喜悦,只觉得不寒而栗,苏穹本质就是一只别扭的小章鱼,他不敢去想苏穹这样的坦诚代表着什么。
这是大世界的天道为苏穹设下的规则陷阱……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现在好似什么也看不到,眼前一阵发黑,什么也听不到,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他试着发出声音,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就像是断气一般:“都是我的错,是我非要重塑这个小世界的,如果当时这个小世界毁灭后,我们直接就走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巨大的负罪感让他再也不复往日的张扬肆意。
小章鱼苏穹抬起小触手,轻轻碰了碰他满是泪水的脸颊,试图安抚他,声音却淡漠到了极致:“其实是怪我太过自大了。”
这是他天生自带的原罪枷锁,总不能怪陆行雪来主动勾引他吧。若真要怪,那不如怪他自己控制不住繁衍本能,以人类的标准衡量,他就是一个控制不住下半身的普通男人。
他都不用去考虑杀了陆行雪后,会不会还有下一个“陆行雪”再次引动他的繁衍本能,因为对他而言,他有比活下去摆脱基因枷锁更加深刻的执念与欲望,就是他根本不想杀陆行雪。
陆行雪并没有被安抚住,他眼睛变得通红,情绪也更加不稳定: “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把力量浪费在陆睿身上?”
“我可能都要死了,做点我想要做的事情不行吗?”小章鱼苏穹的声音很轻,他就是想让陆睿不得好死。这念头强烈到足以压倒对自身状态的忧虑。
陆行雪低下头,凑到小章鱼苏穹面前,额头几乎抵在小章鱼冰凉的身上,声音低沉得没有任何少年气:“你不用死,如果真的到那一步,你直接杀我证道就行了,你死了,我肯定也活不下去的,但是我死了,你或许可以活得更好。”
他就是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他渴望被苏穹彻底标记、完全掌控,却又无时无刻不恐惧着被抛弃。他不得其法,所以才又总是矛盾地想要控制苏穹。
死在苏穹手里,让苏穹证道,似乎成了他所能想到的,一种扭曲的“永恒”。
“如果你证道后还会想我,你可以想方设法复活我啊!”陆行雪全身颤抖,他盯着小章鱼苏穹的大眼睛,不甘地说道:“你会复活我的吧?”
但紧接着,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如果你一边复活我,一边和其他活物……的话,还是算了吧。”
他从来不相信死物能够赢过活物。更别提,苏穹还能活很久很久,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再浓烈的感情,在无尽的时间长河和浩瀚的森罗万象面前,也会被稀释。
他害怕被遗忘,害怕被取代。苏穹总会遇到更特别更有趣的。
陆行雪越说越沮丧,他心跳越来越快,让他已经快喘不过气来,心脏似乎也如同被拉扯一般极痛:“顺便孩子不用生了,和我一起死了算了,我绝对不能接受你给我生的孩子找后爹或者后妈。”
说着说着,他彻底崩溃了,死死盯着小章鱼,眼神里是疯狂的占有和极致的痛苦:“不行!如果真的没办法了,你还是和我一起死吧,一起死。”
小章鱼苏穹觉得陆行雪看起来像是要把他活吞了一般。
他是真的觉得陆行雪实在是太鲜活,太有生命力了,总是能给他带来激情和新鲜感,但他确实不想和陆行雪一起死。
这可能会让陆行雪很失望,但其实只要陆行雪不记得他了,那陆行雪就能活得很好。
而他生而有罪,此刻,他只想要屈服于命运,不想再反抗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语气冰冷而疲惫,和激动的陆行雪形成鲜明对比,他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其实并不想死,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要以人类之躯成为至高神,而且你最开始说得没错,确实是你害了我不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真的没有其他选择和方法了,我之前尝试在道心破碎后,换了新的杀戮道心,我以为成功规避了,但其实没有用,我确实快要死了。”
陆行雪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不觉得苏穹不爱他,他只是痛苦的意识到,对于苏穹而言,似乎总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更宏大的目标。
他还是没忍住自作多情了,但同时,那灭顶的强烈的负罪感也在更加疯狂地侵蚀着他。
苏穹说得也没错,确实是他害了他。
“好……”一种痛楚的感觉流经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心痛。他几乎是麻木地应道:“你杀了我吧。”
他不是怕死,是难过以后没办法再这样缠着苏穹了。
那心痛是那么强烈,但他的爱意一直都是这么汹涌。
陆行雪脸上泪痕未干,但居然浮现出了一种有些病态的、近乎破碎的明媚笑容。
他又再一次重复道:“没事的,如果我死后你感到痛苦,你想我的话,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复活我的对不对?”
“即便这过程中,你找了其他活物,我也是可以的。”这句话说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滴着血,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我爱你啊,我其实一直很害怕,我害怕你离开我……死了也好,这样就不用再害怕了。”
他甚至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很贴心地问道:“你现在还能亲手杀了我吗?如果我自杀的话,你算杀夫证道渡过情劫了吗?”
小章鱼苏穹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又似乎盛满了无法言说的东西。
最后,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对着陆行雪挥了挥触手,示意他再靠近一些。
当陆行雪颤抖着将脸颊贴近时,一根冰凉的小触手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心上。
与此同时,小章鱼苏穹体内的第二颗心脏,终于彻底耗尽了所有力量,光芒黯淡下去。
他彻底变成了只有一颗心脏的小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