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穹的意识如同从深海底部慢慢上浮,触感先于视觉回归,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躯体,不是以往夺舍人类躯体时,那种隔着一层的操控感,而是更本质的、更贴合的存在。
他刚苏醒过来,就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陆行雪下朝回东宫后,就习惯性把小章鱼苏穹放在茶几的锦缎上,然后他趴在桌子上,就这样眼神放空、安静地看着小章鱼。
他看到突然睁开眼睛苏醒过来的小章鱼,空洞的瞳孔骤然聚焦。
陆行雪整个人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被惊醒。
震惊。
随即是某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从心头翻涌上来。
不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深刻哀恸,甚至有一丝被压抑至扭曲的怨怼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滚落。
陆行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
苏穹看着流泪的陆行雪,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他僵住了。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尽力地提醒着自己,陆行雪并没有恢复记忆。
但他之前预设好的所有开场白,在陆行雪突如其来的泪水中变得七零八落。
他下意识想要伸出触手,去碰碰那张流泪的脸。
然而,陆行雪先开口了。
陆行雪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控制住了情绪,他声音还是带着几分哭腔。
他直接问道:“我救了你,你现在醒来后,还要杀夫证道吗?”
杀夫证道?苏穹被陆行雪问得有些愣怔,记忆封印应该抹去了陆行雪对他的所有相关记忆才对。
难道封印出了纰漏?还是……九天又做了什么?
他的眼中全是迷茫。
苏穹在大眼珠子带着陆行雪在祈天宗找到他时,他已经因为自毁本能和力量枯竭彻底失去了意识。
并不知道陆行雪已经早产生下了个大眼珠子,也不知道九天伙同大眼珠子编造了谎言来欺骗陆行雪。
苏穹的沉默和那因为意外而真实显露出来的愣怔,落在陆行雪眼中,却成了某种默认。
陆行雪只觉得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微妙的感觉浮了上来……
即便在这样心痛难当、疑窦丛生的时刻,陆行雪还是莫名觉得小章鱼苏穹特别可爱。
小章鱼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深邃冰冷而又天然懵懂,和大眼珠子那种诡异心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果然,也不是所有混血都是漂亮好看可爱的,有些混出来是小崽种。比如他和小章鱼生下的大眼珠子,并不是崽崽,而是崽种。
陆行雪问完后,没再说话,就静静地注视着苏穹,等待着苏穹的回答。
小章鱼苏穹内心也很煎熬纠结,还有些慌乱,他想要坦诚,但是有些事情他实在说不出口。
不是他来渡情劫证道,却舍不得杀陆行雪这件事。
难以启齿的是他因为章鱼基因自毁本能面临死亡威胁时,他选择的不是携手面对或坦白,而是擅自封印了陆行雪的记忆,打算独自躲起来悄然消亡。
这种行为背后所隐含的到底是保护?是牺牲?还是某种自以为是的强行安排?
此刻回想,竟让他感到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心虚与羞耻。
他没办法坦诚……
苏穹整理了一下思绪,清冷无机制的声音就在陆行雪识海中响起:
【我们两个其实都是异界神道修行者,通俗点来说,算邪神,来这个小世界是为了夺取世界本源之力。】
【但是我们第一次入侵这个小世界的时候失败了,第二次我借用了九天上界无情道渡劫修者之身份作为掩护。】
【我当时记忆被封存,确实是受九天上界天道规则所束缚,来渡情劫,天道让我杀夫证道……】
陆行雪表情瞬间冷凝,唇线紧绷,指尖也无意识地掐入了掌心。
但苏穹的传音只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
【但这其实是九天上界天道的阴谋,这个小世界属于九天上界管辖,九天上界的天道发现我们是来污染这个小世界、夺取世界本源的,就想要消灭我们。祂就以情劫设局,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不管真相如何,先全推给九天总没错。苏穹冷静地想。
【我下意识不想杀你,在我的无情道道心破碎后,我之前被封存的记忆也恢复了,我本体是章鱼,章鱼能够有多个心脏和多个大脑,所谓‘道心’,对于人类修者来说是唯一核心,道心破碎就会身死道消。而我有三千道心,碎了一个,再换一个就行了,所以对我没什么影响。】
苏穹不断斟酌着用词,最后冷漠至极地说道:
【我们两个其实是……合作者。在这个小世界,我们需要彼此配合,才能对抗九天天道,夺取本源之力。】
陆行雪沉默了片刻,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丝讥诮,他抬起眼,直直看向苏穹:“合作者?那我是怎么怀上你的孩子的?”
小章鱼苏穹心绪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行雪这个问题,他直接避开了陆行雪的视线与问题:
【我的本体是章鱼,章鱼在发情繁衍后,就会控制不住想要自毁。九天上界天道发现情劫不能让我们自相残杀后,就重新设计,引动意外,想要让我直接自毁。】。
【我根本没有标记你。】苏穹强调。
【现在这个情况是计划的一部分,我看起来濒临死亡,你失去记忆,让九天放下戒心。等时机成熟,我们就可以趁机重创祂,夺取世界本源之力。】
陆行雪闻言嗤笑一声:“我们都已经没有生殖隔离了,还需要标记吗?我们肯定做过吧,这也是九天上界天道控制你来做的吗?”
没有关于苏穹的记忆后,陆行雪不再压抑本性,也不会特意去讨好包容苏穹,乖戾的性格显露无疑。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苏穹以前恶趣味发作,很喜欢逗弄陆行雪,这还是第一次被陆行雪堵的说不出话,他触手已经全部绞在一起了,他只能装作不经意般、语气冷漠又镇定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