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臻师从炎氏,对付尸僵和邪祟绰绰有余,但对上炎红棉那就是自寻死路。
当火球不停地朝着土墙上攻时,远处的宿星眼瞳微缩,一手将锤子抡出去逼退同门手足,同时闪身躲过禁卫军的攻击,步伐急切的朝着黎臻方向而去。
小聋子和黎臻两个加起来在炎红棉手里都过不了一招,幸好对方慢悠悠的扔着火球,似乎很享受折磨人。
小聋子都要哭了,不敢有任何松懈,被砸出豁口的土墙需即刻补上,否则下一个火球会砸碎他和黎臻的脑袋。
“阿臻,这怎么回事啊?大水怎么把龙王庙给冲了啊?”
自家人打自家人,这叫什么事儿啊!
黎臻探头看向炎红棉,想要和对方说话,然而炎红棉根本不给她机会,一个火球扔过来,吓的黎臻缩脖子回去。
那边,宿星被禁卫军绊住脚步。
他们是普通人,若是宿星锤子扔过去,恐怕脑花都要砸出来,因此宿星只能躲着他们,偏偏他们似是明白宿星的顾虑般,像是藤蔓缠着人不松开。
“牧野!”宿星高喝一声,不远处的牧野会意,用万物生化作绳索,将禁卫军困住,只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宿星便已经挡在黎臻和小聋子面前,与那炎红棉打起来。
黎臻管炎红棉叫师祖,按照辈分来讲,宿星也要叫一声师祖。
“炎师祖,为什么?”
宿星冷静开口叫尊称,手上却不客气,在炎红棉扔火球的时候,一锤子过去,火花四溅,同时身体朝着炎红棉逼近,炎红棉没什么表情,徒手接通天锤。
“咔嚓——”
细微的只有炎红棉自己能听见的动静。
锤子不能再落下一寸,但炎红棉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已经变形,骨关节处凸起一块,是骨头折断后要刺出来,很快就破开皮肉露出白花花的骨头。
血一滴滴的往下落,炎红棉心中震撼面上不显。
“为什么?”宿星继续追问。
额上青筋暴起,通天锤上传来热度,一锤之隔,炎红棉终于开口了。
“你们又是在干什么?”
她像是不满宿星几人做法的意思。
宿星怔愣,炎红棉趁机拍走他的锤子,同时扔了火球过去。这个火球比方才的都大,所过之处,地上的毛毯和殿内众人的衣服全部被点燃,宿星猛然一击,火球被击碎,火星四溅,场面比方才还要混乱。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那细碎的火苗犹如春日里播种的种子,不管是没来得及跑出去的朝廷大臣,还是世家弟子,亦或者是皇宫的禁卫军,全都一视同仁,身上或大或小起了火势,还有那脑子不清醒的,在地上打滚企图灭火,但桌椅倒地,地上全是酒水,身上火势更旺,烧的那个大臣嗷嗷叫,大喊救命。
殿内很快浓烟弥漫,呛的人连连咳嗽,小聋子拉着黎臻,俩人捂着口鼻往外面跑。好在情况紧急,也没多少人拦着,顺利跑到外面后黎臻忍不住回头,焦急道:“怎么办?”
哥哥还在里面,而且对上师祖……
小聋子想的更深,他道:“阿臻,为何我们自己窝里斗了?”
黎臻咬着唇,眼圈开始泛红。小聋子干巴巴的哈哈笑两声,“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那时候炎云异样,他们觉得说不定有什么问题,所以才有了今日举动,打算试试皇帝。但打死他也想不到,这些同门,这些师傅们,竟然全都动手打他们!
为什么?
那个可怕的念头在小聋子脑海里盘桓着,但他不敢说出来。
黎臻也不敢,甚至是从来没想过的可能。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扰乱宴席而教训弟子?也或许,是今日心情不适……
找了数个站不住的撇脚借口,全部在宿星倒飞出宫殿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而崩塌。
“哥哥!”黎臻尖叫着,顾不上许多,忙跑过去。
宿星眼睛被血糊住,他胡乱的抹了一把,黎臻单薄的身影渐渐在眼前清晰。宿星用单臂支撑着自己起身,黎臻已经跑到眼前,泪意连连。
“小心。”
宿星喊着的时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猛的朝着黎臻扑过去,二人倒地,一颗巨大的火球从宿星的后背擦过去,火势起的很快,他抱着黎臻就地滚了两圈避开攻击范围,同时后背火焰灭了,衣裳被烧出个大窟窿,皮肉烧的发黑,隐隐沁血。
“师祖,师祖停手。”
俩人的视线中,炎红棉如同鬼魅一般出现,手里又凝聚出个火球。黎臻起身跪在地上朝着炎红棉磕头求情,只三下,洁白如玉的额头磕出了血,混着她的眼泪往地上落。
“师祖,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我是黎臻,曾在炎良平师父手下研习,我该叫您师祖的。”
她哽咽了一下,抬起头,瞧见炎红棉手里的火球消失了,只是她面容称不上和善,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似乎在等她下文。
“师祖,我们都是为了天下黎明百姓,为何要自相残杀?师祖,你醒醒啊。”
宴请众人的地方唤作正清殿,殿外是一片宽阔的地面,铺着干净整洁的青石板,有时候宴请的大臣带着家眷殿内坐不下时,殿外也会放置桌椅,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可现在的殿外,不管是宫人还是大臣,俱是捂着伤口哎呦乱叫,还有那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但更多的是武力高强的禁卫军,他们被牧野束缚住,以多敌一。
对付邪祟不在话下,对付活人,牧野下不去死手,而那些禁卫军招招都是杀机,因此战况很是焦灼。不光如此,还有不少弟子们也加入,方才有宿星在方能抵挡一二,现在宿星不在牧野成了众矢之的,青色衣衫上都是血迹。
黎臻环顾四周,眼泪止不住的流,她哽咽道:“师祖,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就是五鬼,是邪祟,是尸僵。剑锋所指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明百姓,这是当初入师门时您说的话!”
其他四位师傅并未动手,他们或坐或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和平日的表现大相径庭,黎臻虽然不知道为何是这样,但显然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
炎红棉笑了一下:“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怀苍生。”
宿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不着痕迹的挡在黎臻面前,黎臻则扯了扯他的裤脚。
黎臻还在跪着,站着的宿星回过头看她。
“起来。”
他声音很平静,见黎臻不动,他提着人将她拽起来。
“现在的他们既不是你的同门,也不是你的师祖,他们是伥鬼。”宿星说完,看向炎红棉,对方没有反驳,只是轻蔑一笑。
黎臻人被拽起来了,但心彻底沉入谷底。
这时候围攻牧野的师门突然停手,牧野连连后退,最后退到宿星身侧,而小聋子也悄悄跑过来,低声道:“打不过,找机会跑。”
说的简单,这可是守卫森严的皇宫,便不说那些武功高强的禁卫军,光是十几个同门就够他们喝一壶,何况还有抬抬手指就能灭了他们的五个长辈。
牧野皱眉,低声道:“师傅们真的变成伥鬼了?为什么?”
同门成为伥鬼他都不理解,更别说德高望重的师傅们。他们怎么可能为虎作伥?
“姑姑!”
事已至此,总要问个清楚。牧野朝着牧姑姑喊了一声,往日里牧姑姑也总是一脸冷峻,但很少像现在这样,看他们就像是看蝼蚁。
“牧野,你要听话。”牧姑姑突然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
牧野瞪大眼睛,身上的痛不及此刻心焦的万分之一,他不可置信道:“姑姑?你?”
“你们几个,何必如此。”牧姑姑闲庭若步,走到几人面前,“好好的宴席被你们搅合成这样,净丢我的脸,行了,自己下去领罚,乖乖在房间里莫要出来,此事就算了了,红棉,如何?”
炎红棉微微点头,也同意如此处置。
可没想到有人跳出来,指着宿星几人道:“不行,必须杀了他们!”
如此恶毒之语,出自同门师兄炎云嘴里。他伤势很重,围攻宿星的时候被一锤子抡碎了臂骨,赤红着一双眼睛踉跄过来。
“杀了他们!”
宿星眯着眼睛,紧紧握着锤子,场内一片安静,都在等几位长辈发话。
牧姑姑回头看向钟托。“他是你徒弟,你怎么说?”
钟托无所谓的样子,“要杀要剐,随你们处置。”
魏石依旧沉默,旁边洪大山嘿嘿笑:“几个小玩意儿罢了,留着他们,万一有用。”
牧姑姑琢磨了一会,觉得洪大山说的对。“杀人容易,先留着,不听话再处置了也不迟。”
“他们肯定不会听话,太师父,杀了他!”炎云叫嚣着,被宿星重伤后仇恨他,恨不得生吞其血肉。
以前的炎云不是这样,他年岁和阅历在这,是成熟稳重的师兄。很多年前黎臻在天云宫和炎质做朋友时候,他就经常提起炎云。可现在他的样子和之前大相径庭,戾气横生。
不仅炎云,还有其他的弟子也凑过来,嘴里高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杀杀杀!”
不知何时,黎臻几个人身边围满了人。昔日一起并肩作战的同门,一起说笑一起同生共死的师兄弟姐妹们,将他们几个围在其中且不断收缩,震天响的“杀”从他们嘴里吐出来,冰冷的像是刀刃,将他们凌迟。
黎臻恐惧的掉眼泪,宿星忍着身上的痛,拉着牧野和小聋子一起,将黎臻放在最里面藏好,他们三个则是朝着三个方向对敌。
牧野说不到最后时候莫要手足相残,可宿星坚定自己要保护好黎臻。
不管什么办法。
就在剑拔弩张眼看着要动手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拍掌叫好声。
“好好好,果然都是朕最忠心的爱卿。”
混乱刚开始时消失不见的皇帝出现,身后跟着几名大臣和宫人。和落魄的众人相比,皇帝显得格外优雅从容,踏步而来,春风和煦道:“今日之事朕相信只是误会,不如朕做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众位爱卿觉得如何啊?”
方才还要打要杀的弟子们顿时变得乖顺,所有人低下头去行礼喊陛下。
黎臻紧紧抿着唇,盯着皇帝看。
“哥哥,真的是他。”
因为方才师傅们已经说放了他们,但炎云等人不同意,可皇帝出现,他们便都乖顺的服从。世家弟子表面上恭敬皇帝,其实还是听自家长辈的,但现在,一切发生改变。
多么可笑,邪祟为祸人间,可皇帝却成了邪祟的帮凶。
皇帝身后的大臣们纷纷溜须拍马,说陛下英明云云。为首的那个丞相儒雅一笑道:“有诸位留守京城,相信百姓们会感谢你们,让我们为陛下共守着天下盛世!”
“天下盛世!”
“天下盛世!”
“天下盛世!”
炎云他们像是疯了一样大喊,五位师傅也不例外,只是他们稍微含蓄些,没有双手跟着挥动,可嘴里也念念有词,甚至朝着皇帝行大礼。
之前明明只是行点头礼。
他们彻底沦为伥鬼了。
黎臻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宿星却低声和牧野以及小聋子道:“想办法,杀了狗皇帝。”
小聋子震惊到无以复加,弑君?而且怎么杀?他们四个被杀还差不多。
没想到牧野点头同意了,认为可行。
现在看来是皇帝操控着同门,只要皇帝死了,同门们就会恢复正常。唯一的难点就是要怎么绕过同门去杀人,牧野坚信,只要同门不插手,可以很轻松解决皇帝这个伥鬼。
皇帝手微微一抬,众人便都安静下来,他说道:“今日事情繁多,待明日收拾好之后,朕再宴请诸位。”
顿了顿,皇帝扫向宿星等人,声音严厉不少。“至于你们,本该按当朝律法处置,你们可知道刺杀一罪要午门斩首?不过朕念在你们年轻气盛,略施小戒。杨爱卿,此事交给你处理。”
丞相杨大人行礼称是,皇帝在宫人和禁卫军的簇拥下离开,五位师傅们也带着弟子走了。地上的伤员被人抬走,满地狼藉用一盆盆清水洗刷,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岁月静好,安静平和。
杨大人面相儒雅性子也柔和,在禁卫军粗暴催促宿星几人时,他温和道:“这几位是仙家,莫要无礼。”
“是。”
黎臻以为会被关在牢里,但没想到他们被关在一处幽静宫殿,除了外面有士兵看守之外,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房间很大,主屋和耳房都可住人,最好的地方让给黎臻住,三个男人都毫无疑义,但黎臻睡不着。
皇帝惩罚的手段不算让人难受,只是饭菜没之前丰盛罢了。
当天吃晚餐,小聋子戳着没什么颜色和滋味的豆腐,叹气道:“难道我们会一直关在这吗?”
他说完话,桌边的三个人都不作声。
“哎,阿臻,你说说?”
黎臻将没任何滋味的米饭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阿臻,我和你说话怎么不理我啊?”小聋子伸手在黎臻面前晃了晃,黎臻这才慢吞吞的抬起头。
“怎么了?”她问。
小聋子疑惑的看她,“怎么觉得阿臻有点不对劲?”
“我伤口不舒服,”宿星打断小聋子,指着后背说疼。
他和牧野是主战力,身上不少伤,尤其是宿星,最严重的是内伤,外伤则是被火烧的后背,瞧着极为骇人,当时处理伤口时黎臻在旁边,心疼的掉眼泪。
有了宿星打岔,小聋子才没追问下去。黎臻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莫名松了口气。
夜里。
耳房有两张小榻,小聋子让他们两个伤员睡,自己打地铺。等听到小聋子的鼾声后,牧野问:“你睡了吗?”
“没。”
“阿臻会一直听不见吗?”
宿星脑袋抬起,看向牧野方向。
牧野扯了扯唇角,“我又不是小聋子,早就发现了,而且还帮挡过几回。阿臻和你不想说,我本也不该追问。但现在特殊时期,怕有危险。”
宿星七岁就认识牧野,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让他知道没什么,于是宿星便说了。
牧野觉得很惊奇,白天如正常人,夜里五感尽失。“幸好只要有光亮眼睛就能看见,否则不知道阿臻有多害怕。”
宿星心里发闷,比他自己受伤还难受,闷闷的嗯了一声。
牧野转了话题:“你说,他们当真都为邪祟效力了吗?为什么?”
“如黎臻所言,大抵是签字画押那个东西有问题。”
牧野道:“很有可能,只有我们四个写的假名字,所以正常。”
“宿星,想想办法,我们杀了皇帝。”
“好。”
……
机会在第二天就来了。
那位相爷是过来游说众人的,简单来讲是让他们乖乖听话,和师兄弟们一起做事。
“京城繁华昌盛你们也都瞧见了,难道你们不想留在这,享受荣华富贵吗?你,一心学医,留下来可以进太医署接触珍稀药材实现医学抱负。你,心有所属但无从开口,留下来升官进爵,自然抱得美人归。你,想要寻你双亲,你可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可派人为你寻。至于你,小孩,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杨大人背着手,笑眯眯的说完看几人的反应。“陛下是惜才之人,只要你们愿意为陛下效力,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倘若有人唱反调……”
他摇摇头,像是无可奈何似的。“就算是本官开口,也讨不来情面。”
意思很简单,只有两条路,要么听话效力,要么去死。
宿星抿着唇,煞气要从眼眸里泄出来。
黎臻瞪着杨大人,虽然他文绉绉的,但她就是不喜欢他。
牧野作为四个人里最大的,便充当了话事人。他说话照比之前软了两分,“容我们想想。”
“对了,师兄弟和长辈们还好吗?”
“他们自然好的很,你和牧仙人熟悉是吗?一会请仙人过来探望你。”
说是探望,实际上规劝。
不动手时候,牧姑姑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她坐下后直接道:“牧野,你太不像话了。”
“姑姑,我……”
牧姑姑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竖眉训斥了许久,最后说的口干舌燥,拿起一旁的茶水润润唇,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
“牧野,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什么脾气秉性我都知道,也相信你足够聪明,知道该做出什么抉择,我期待你的加入。”
说完牧姑姑起身,转过身对着杨大人笑了笑。“几个孩子不省心,杨大人费心了。”
“牧仙人说笑,这都是杨某该做的。”
等人走后,黎臻偷看牧野,见他作沉思状,不免着急。“牧野哥哥,你难道真的要加入他们,当邪祟的爪牙吗?”
“阿臻,其实我们都钻牛角尖了,你想,城里这么多百姓安居乐业,有什么不好?并不是要做坏事啊。”
“可我们和邪祟势不两立!自打地动之后这些年来,为了保护一方百姓,为了天下太平,五大世家的人前赴后继的奔向死亡,难道他们是想死吗?不是,谁都想活,可为了正义为了百姓,他们愿意去死,而不是在邪祟手底下听它调遣,苟活于世。”
牧野还是摇头,他完全被牧姑姑说动了,他说这些年风餐露宿太累了,说杨大人讲的对,加官进爵才是他的出路。
黎臻认为牧野疯了。
当天牧野就离开了,剩下他们三个继续被关着。
黎臻害怕,觉得这是他们的手段,分而困之。她每天都要嘱咐小聋子和宿星,让他们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