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珂蜷缩着，她的脸痛苦地扭曲，但这个视角看不见别人，因此她只能看见闫微正低下头俯视她。

像人类俯视蹭到自己脚边的陌生动物，受了伤，所以颤抖着抽泣求救。

可这里又太昏暗，挡住了从排风口处直穿进来照在老刘脸上的那束光后，在郑珂的眼里，闫微变得模糊了。

这个天真烂漫的姑娘被黑夜罩上了几分神秘的色感，这个视角，这份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郑珂怀疑病毒已经把她的大脑入侵了，否则她怎么会觉得一个少女缓缓弯下腰抬起她的手查看时缄默如迷？

像人类观察后思索是该放任这只渺小无害的生物继续流浪于天地间死生有命，还是带回家倾注爱意构筑新生的血肉？

可她为什么老在现在把自己比做动物？

闫微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弯下腰的那一秒，在她半长的黑发散在她的手指上的那一瞬间，郑珂竟然怀疑她没有呼吸。

那份被冬天打上烙印的呼吸，似乎把她的疼痛和呼吸也都冻结了。

“你想活着吗？”闫微说，“我可以给你选择。”

我可以让你选择活下去的方式一一

是新生，还是旧我？

郑珂睁大了眼睛。

时间都应该在此刻停止。

连老刘和周毅两个人都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怀疑她不过是在安慰一个将死之人。

“你最好快点做决定，毕竟时间比较有限。”闫微说。

郑珂几乎称得上迫不及待的朝她凑近了不少，语气因惶恐和狂喜而变得破碎，抱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我，我我当然，想活着！人类，作为人类！”

感染者算什么人？

闫微笑了两声，和之前的感觉都不一样，那种早已预见的甚至无师自通的生出了两分嘲讽，让郑珂感觉她其实对这个回答不够满意，只是她没表现出来。

没关系，不管她觉得她愚蠢也好，软弱也罢，只要能活着她都能接受！

感染者也没那么不好嘛。毕竟你们人类连世界末日都能习惯，就像习惯早餐咖啡那样。①

闫微挑了挑眉，收起笑容，直起身，云淡风轻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抱起双臂向老刘让开了个位置，说：

“把她这根手指砍了。”

“什么？！”

“病毒是从伤口进去的嘛，你想要避免病毒占领大脑当然要趁着它侵入之前先把已经被感染的地方切割掉破坏它的通路啊。”

看着郑珂骤然煞白的脸色，闫微安抚性地冲她又笑了笑，可惜她真的就是那个意思：“想让她活着就快点，不然就等着把她整条胳膊砍下来让她流血而死吧。”

“……”

周毅脸色难看的沉默着，他下不去手。

最后，老刘决绝地上前，而郑珂在颤抖中闭上眼，正如他们第一次在末世时中被劫后余生的喜悦捕获而相拥着接吻的那次死里逃生，不清楚对方是人是鬼，不明白对方从何而来，只是刚好在某个无依无靠的瞬间搭上了这根一折就弯的茅草，既不可靠也不独特，一切只是恰好的自然而已。

他们不是对方的浮木，充其量不过一根茅草。

闫微在老刘砍下去前掰开郑珂的嘴硬是塞进去一大块衣服布料，这是怕她痛得咬到舌头。

然后她走到一边安静地从包里翻出酒精碘酒准备一会消毒，看着郑珂一个人在无知无觉中骤然被剧痛侵袭，尖叫被咽回口腔，眼泪却如决堤洪水般喷涌。

落下的半截手指最开始溢出几丝正常的红色鲜血，在后面就是从指尖逆流的蓝血，源源不断地像用劣质蓝颜料绘制的虚伪河流。

好在，还留在郑珂身上缺口处渗出的也还是红色的属于人类的血。

闫微凑过来看了看然后往上面倒酒精和碘酒，条件不允许更多处理了，剩下的也只能看个人造化。

门外仍然有感染者在徘徊，鞋底擦过地板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和木头不堪重负的炸响，空气的血腥味打着转飘起又落下，在空气中静悄悄的流淌。

“好了，一切完美解决，没有任何减员出现。”

闫微用这么轻快的口吻说话，是在活跃气氛吗？周毅甚至有点思维发散地在想道。

现在就要出发吗？她怎么看起来现在就很想离开一样？

“我觉得郑珂需要休息一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