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酉时??刚过便去了二爷府上,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都这么晚了,那边没人来传话吗?”
“没有,”门童神情一滞,“不过少爷偶尔也会在二爷府中留宿,二爷是他的亲兄长,还能害他不成?”
大门阖上,叶庭初对晕头转向的连荪分析道,“天子病重,高卓入宫,有谁会留辟兵在那边过夜?更何况今日十五,高婕照例会从教堂抱回幼弟,而辟兵也从不曾错过与家人团圆。眼下他音讯全无,怕是果真出了事情!”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先去高卓府上。”
“会不会有危险?”
“管不了那么多了!找不到高辟兵,你我两家——还有城中的官僚百姓都难保全!”
叶庭初熟门熟路地溜进高府后院,还没出声,孙大娘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孙大娘虽是下人,在府中的地位却不可小觑:她的母亲是高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自己嫁给了府中的前任管家高二元,儿子是三少爷高褒的小厮,女儿是大少爷高淮的通房,还为他生下了遗腹女见香。高婕、高游光少时,她们的生母正一门心思取悦高启,对子女几乎无暇顾及。幸而有孙大娘悉心照看,姐弟俩方免于遭受兄姐和侄辈的欺凌。
孙大娘与高婕姐弟感情甚笃,也曾在游光的介绍下结识庭初,“叶姑娘,四少爷被二爷关进了柴房,还派了许多士兵看守!”
“是私兵还是官兵?”
“瞧着面生,怕不是家里的人!”
大顺尚武,许多勋戚之家都组建了私兵。可孙大娘既然说不认识,想必是高卓从外边调来的兵马。叶庭初所疑不幸成为现实,唯一稍感慰藉的,便是高游光没有同流合污,“大娘,事态紧急,我们得把四少爷救出去。”
“这可不容易,那些兵好凶哟,”孙大娘为难道,“你们手底下有几个人?多了进不去,少了怕是也打不过他们……”
连荪附在叶庭初耳边说了几句话,庭初点头,对孙大娘说,“只有我们两个。但若是大娘肯帮忙,我们就有办法。”
高府的东南角突然冲起火光,一条条火龙卷进厨房,顺着梁柱跃上房顶。转眼间墙垮屋塌,热风裹挟着浓烟向四方倾泻。越来越多的人赶来救火,叶庭初和连荪混入其间,趁乱摸进关押高游光的柴房。高游光已料到这是有人在设法救他,乍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跳起身张口便骂,“你们纵火的时候,知不知道我被关在柴房?你们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随即伸出被绳索捆缚的双手,连荪忙不迭用短刀帮他解开。
“四少爷?”有士兵从扭曲的门框间伸头探问,被游光抄起斧柄砸晕在地。他端起桌上仅剩的半杯茶水,不假思索地全泼在庭初身上,“捂住口鼻,跟紧我!”
游光拆开窗户,带她们跳出柴房,在高府里东折西拐,竟当真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毫发无伤地跳进韩家马车。马车辘辘向泽侯府驶去,高游光阖目片刻,开口道,“街上动静不对,金吾卫被控制了。”
庭初正要揭帘,被游光一把按住,随即他又像被火燎到一般飞快缩手,“天子病重,城中当行宵禁。可眼下人马照旧通行,便是金吾卫异常之处。”
“除却金吾卫,京兆府可还有兵马调动?”庭初面色凝重,“眼下局势紧迫,可释放牢中囚犯,并发给兵器,使之御敌。”
“皇后今年颁行过两次大赦,如今牢狱空虚,真堪为太平盛世,”高游光不无讽刺地说道,“就看这两回皇恩浩荡,能不能拯我大顺于水火了。”
话虽难听,立场却分明。叶庭初心中生出一线希望,“你可有什么计策?”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高卓与高褒以凡庸之才,只会在常处设子,”高游光忽而抿紧双唇,被庭初再三催促后,方又郑重说道,“等下回府后,正民须即刻面见泽侯,请他联络京中勋臣,纠集各府家兵入宫救驾。若能从京畿调兵勤王,局势当更为有利。颂声出城北上,在见到江霖后催他率部火速回援。我自往西行,设法截住从潼关调来的守军。”
正民是连荪的表字。“只怕各府私兵难与官兵抗衡,同云也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一人势单力薄,又要如何阻拦上千兵马?”
“吾知所以距彼矣,吾不言(注2)。”高游光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连荪的双颊,教他闭嘴。
庭初接问道,“娘娘和殿下怎么办?”
“那要看泽侯动作是否迅速了——瞪我何用?手里无兵,入宫就是送死。尉迟迥、徐世??之前车可鉴,死忠死节,未必万古流芳。”
“我视殿下如手足!”
“高卓亦是我手足!”
车厢内陷入可怕的沉寂,大家开始权衡利弊,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随即发生动摇。“颂声,”半晌,高游光缓缓说道,“若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昏暗的灯光钻过帘缝,在高、叶二人的脸上流动。外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可夜阑人静之时,竟能与她相对而坐——她肩上绣的是什么花,火星似的又红又亮 ,香得就好像在梦里一样——如果不是看重我京兆尹的身份,她会来救我吗?明知不过参商一会,过了今晚,一人登天梯,一人坠深渊,我为何还要执着——有人来催我们下车了,她马上就要去寻江霖——皇后不是一直有意让她和江霖成亲吗?江霖性情凉薄,可当年赠她《上官衡文图》,是不是也有几分动心——能不能把她留下?不,这是唯一的选择。可我嫉妒得发疯,与其被高卓杀死、大火烧死,还如不死在她的手里——“尉迟迥、徐世??之前车可鉴,死忠死节,未必万古流芳”,这话不是我刚才说的?来日她封侯拜相,可会永永远远地记住我——记住一个死去的人做什么?高游光,你太自以为是了!
高游光仿佛喝醉一般,止不住胡思乱想。一条黑影揭开车帘,连荪跳下马车,向庭初递来右手。庭初没有起身,她静静盯着游光,“人生宝贵,你不要为任何人而活,”沉默良久,她的脸上泛起一抹母性的疼怜,“你要为你的心。”
“我为的是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