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所甘愿之事,何须舒姐姐吩咐,”张羲笑得直咧出两排白牙,“那便借您吉言了!”
赵煜阳去世后,徐蕙深居简出,甚少与外界往还。今日虽在思肖的鼓荡下答应来赶青羊宫集,也仅停步于锦江对岸,领女儿斯年在百花潭的荷舫借座。无巧不成书,梁乡绅的夫人梦蝶刚好也在这条船上。
梦蝶原是徐蕙的贴身婢女,仗着生有几分姿色,一直与她暗中比较:徐蕙未出阁前,比不得簪环钗饰,就比样貌身段,随她嫁进梁家,比不得身份地位,就比谁更受梁正康的宠爱。而后梦蝶暗结珠胎,母凭子贵,将徐蕙逼回总督府,本想教她身败名裂,未料促成一段美好姻缘。比不得夫婿权势,就比膝下儿女,徐蕙只有斯年一个亲生女儿,两年前又丧了夫婿。梁正康虽然到处沾花惹草,到底不敢将外室子接进府中,和梦蝶的孩子们争夺家产。往日梦蝶在徐蕙面前伏低做小,今朝画舫相见,她忽而又抖擞起来,“原以为只有愚夫愚妇才在年关赶集,没想到赵夫人也来凑这个热闹。”
徐蕙转头见是梦蝶,略一颔首,“梁夫人也在。”
“我来青羊宫求签,旁人都爱求什么升官发财,荣华富贵,我可没这种奢望。我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不然做再大的官,也没什么用处,”梦蝶见徐蕙和斯年脸色微变,抬手轻扇了自己一记耳光,“瞧我这嘴,也不知在乱说什么——端平,快来拜见赵夫人和三小姐。”
梁端平便是梦蝶与梁正康无媒苟合生下的长子,甫及弱冠,生得一表人才。他双手抱拳向徐蕙和斯年见礼,收到的却是四道冰冷的目光。梦蝶心下不快,强撑起笑意望向斯年,“多年不见,三小姐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常言道‘女大不中留’,赵夫人便是再舍不得女儿,也得教她嫁人不是?我家端平相貌堂堂,才华横溢,与三小姐正是天作之合——”
“既无三书,也无六礼,就敢开口向人提亲。当了二十余年的梁家夫人,如今依旧不知礼数吗?”
江霖的出现打断了梦蝶没完没了地纠缠,他本是一枚上好的和田白玉,数年血雨冲刷、风霜琢磨未减其温润,反将他的眉眼雕刻得愈发俊美。相形之下,梁端平不过一团浅色泥胚,就连五官都显得模糊难辨。江霖没有理会那对母子,径直走到徐蕙面前,双手作揖行了个大礼,“江霖拜见伯母。”被她扶起后,又略一弯腰,笑着对斯年说道,“年妹妹安!”
这是独属于江霖的仪式。他第一次与斯年相见时,五岁的小姑娘正因找不到娘亲哭得梨花带雨,见到陌生的哥哥,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只把头埋进娘亲的胸口。八年之后再次相见,斯年想必并不记得当年的往事,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闪动着喜悦的光芒,少女心事几乎要漫溢出来。徐蕙如有所感,在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轻拍两下,与江霖寒暄道,“瞧霖哥儿满脸风尘,想必一路很是辛苦。”
“归心似箭,路赶得急些,”江霖向徐蕙介绍林书桐,“这位是了空大师。我们同路南下,本想去赵府讨顿斋饭,听门房说伯母和年妹妹都在此地,便赶了过来。”
徐蕙向书桐颔首道,“我已在此薄设家宴,正候长女与孙儿归来,尚祈大师赏光入席。”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梁夫人与长子趁众人未察,仓皇溜下荷舫,正与一名年轻女子擦肩而过。那女子身着浅粉立领斜襟长袄,外罩月白披肩,头戴金丝梁冠、貂鼠卧兔儿,更衬得唇红齿白,通身贵气流转。而荷舫中的江霖兀自不觉,被斯年拉到一旁数落道,“霖哥哥好歹也是大顺监国,与一浅陋妇人争口舌之利,也不嫌自降身份!”
“应须火急回征棹,一片辞枝可得粘(注19)。”
一抹绯红跃上斯年的脸颊。数月前得知江霖将回成都过年,她便去信一封,在文末引苏东坡一首短诗的后两句“对花无信花应恨,直恐明年便不开(注20)”。昔日苏轼任杭州通判,邀请时任知州的好友陈襄一同前往吉祥寺观赏牡丹,陈襄公务繁忙,无法赴约,他便写诗代花不平。诗的前两句是“今岁东风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来”,因情意过于直露,被斯年刻意隐去。
往后二人通信不断,却直到方才,江霖才真正回应了斯年的暗示,“应须”一句也出自苏轼写给陈襄的诗,“火急回棹”已是思归心切,前一句“蜜蜂未许辄先甜”的表达更是露骨——谷雨未至,岂容蜜蜂先犯牡丹?苏大学士救济了斯年的羞怯,江霖的笨拙,他在诗集中狂呼痛饮,酒滴洒在两截红热的干木上,蒸腾起不为旁人所知的幸福的烟雾。然而叶庭初的到来打破二人的温存,江霖冲斯年抱歉一笑,快步走到门外,“如何,见到了吗?”
“没有,”庭初眉间深锁,话语中带着犹疑的颤音,“他是不是……在有意避我?”
“总归是高游光‘近乡情怯(注21)’,你且不必多虑……”
赵斯年孤零零站在房中,紧盯着他们交头接耳的亲密模样。她将原本上翘的唇角用力向下一压,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来。
“炼丹之鼎,固有他用。”
这是江霖把林书桐送出城门时,得到的最后的机锋。鼎者,炊馔之具,宴飨之器,巫祝以其蒸蕴之汽上通于天,道家袭之以炼丹,儒家沿之以祭祀,以象王权,以为天命之所在。书桐舍太子之位入佛入道,自不会依旧执着于“王权”。至于他话中真正所指,江霖更倾向于“子产铸刑鼎”一事。
春秋之际,郑国执政卿子产将刑法条文铸于鼎上,公之于众,以为国之常法。此举一出,晋大夫叔向便以“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注22)”致书反对。归根结底,他所坚守的礼乐之政便是要以仁、义、礼、信之道德科目,官、禄、刑、政之制度安排来别贵贱、导民行,治国家。“贵贱无序,何以为国(注23)? ”而子产所为,便是打破贵族君子的那一份“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让上位者既不敢越法以罪民,也不能曲法以施恩,百姓知争端之依凭,弃礼而征于刑书,更不畏上——观今之世,与春秋何其相似乃尔。儒道式微,王政衰朽,牧民者右武左文以强梗,豪富者弃耕逐末而射利。然而自宣末杨光中废帝以来,江霖他们有三代人政治、思想、财用之成果为铺垫,所图非止“救世”,更要“及子孙”(注24)。
江霖回城时,正撞见在游光那里吃了闭门羹、失魂落魄的叶庭初,馊主意出了一箩筐,把人将信将疑地打发走,转回头正瞧见刚刚走出客栈的张苍水。久别重逢,当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注25)”,江霖擦去眼角泪痕,赶忙拉上伯父,到附近的茶楼摆起龙门阵来。
两年前,周琛与郭通先后在赣州、福州举兵反叛,数月之间连陷江西大半与福建全境,而后周军主力南下,联络潮州总兵侵扰广东,郭军则顺势北上,出仙霞岭进攻浙江金华、衢州,并沿海路直取温州、台州等地。郭通致书台湾黄怀宣,许以割让漳、泉二府之地,期约海路双方会师潮、惠,共击景军。他还向西南赵晋求援,只因相隔路远,又为安南所阻,助战之事只好作罢。
然而伴随胜利局面的扩张,联军内部的裂痕也愈发显现。元烨回朝,调集大军全力剿捕叛匪自不必说,周琛、郭通和他们的部下先因互争上下、得利不均而同床异梦,后又因连战连败、各疑背盟而大打出手。燎原之势,转瞬烟消火灭。不过短短一年,郭通穷途末路,辖下唯剩福州一府,出降前夜,他的首级被部下割去,呈与景廷换取高官。周琛兵败赣州,身被十余箭而死。周夫人在府中自经殉难,周兰带着周霆趁乱出城,向南逃入深山,终陷追兵的重围之中。眼见走投无路,周兰背负周霆从山崖一跃而下,二人俱是尸骨无存。
“在下听说周兰当日先将周霆托付于一户山民,随即背负童衣投崖,用以迷惑追兵。其后黄家援兵赶到,寻得孩子,已将他带回台湾妥善安置。”
“实则景军假‘包庇逆贼’之名大肆掳掠,深山屯落为之一空。陈参军率兵赶到时,只有那个孩子躲在山洞中逃过一劫。他将孩子带回岛上,太夫人见其长相白净,不似山中孩童,便认定是娘舅周琛之子,将他养在身边,也算寄托一份念想。”
陈同安是延平郡王府的咨议参军,彼时随黄怀宣出师中原,怀宣向北直取长江,同安向南巩固漳、泉、金、厦诸根据地,同时征兵筹饷、支援盟军,力图扩张版图。江霖得知真相,唯有长叹一声。
这场叛乱以闹剧始,以闹剧终。唯二收获,一则景廷艰难收复失地,难再贯彻“迁界禁海”之策。浙、闽、粤沿海居民逐渐搬回故乡,令黄家和丹心社得以联络同志、搜集情报、开展贸易并获得粮物的资助。二则黄家势力终于返回中原,并以漳、泉为稳定的据点——当日怀宣航海入闽,郭通忽而变卦,不愿将所许二地让与黄家。然而泉州与漳州守将暗通苍水,先后驱逐郭军,迎接怀宣入城。此后叛乱虽平,漳、泉二府却始终掌握在黄家手中。怀宣与苍水自此驻扎中土,厉兵秣马,以图再举北伐;太夫人赵望舒则留守台湾,经营南洋贸易,向前线源源不断地输送物资。
江霖又向张苍水询问怀宣北伐的经过。今年年初,怀宣护送母亲出台湾,经琼州,入升龙,随后穿越滇越古道抵达昆明,继而转赴成都。归返厦门时,正逢东南信风大起,摆脱母亲管束的延平郡王顿觉豪情万丈,便设法说动师父张苍水,部勒十万水陆甲士,自厦门扬帆北上。因周、郭之乱初平,景朝守军疲乏,不堪用事,怀宣的进兵出乎意料地顺利。他六月十三日出发,二十一日抵达沙埕,驻扎十余日,征集粮草,而后于七月初七取平阳,十三日陷瑞安,十六日围攻温州不克,遂收兵下船,转赴舟山。大军在舟山驻扎、整顿至八月初,顺风信大举进发,初九日投锚于金山县东南的羊山,兵锋直指金陵。
此地颇多传说,一说羊山上有一奉祀羊山王的古庙,十分灵应。海船泊此,须诚虔祭祀,乞求出航平安,不然将有不虞之祸。又一说海中栖有矇瞽二龙,泊船时若不祭祀便起金鼓之声,会让它们惊动翻搅,打坏船只。黄怀宣初出茅庐,并不惧服于这些神鬼之说——“光武涉滹渡之河,金人藐混洞之水,天意有在,岳渎与之效应。我提师望复神京,以为社稷,涉历波涛有年,未见有如此妖氛。”他不仅任由战舰堂堂钲鼓不休,还公然违背羊山“禁杀”的风俗,命军士杀羊烹食。讵料釜中羊尚未熟,海上黑云骤聚,继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百余艘船只桅摧樯折,随波漂散,上千名官兵在风暴中伤亡,无法继续前进。怀宣只得在苍水的劝说下传令退守舟山,其后又移驻浙闽交界的沙埕(注26)。
“此战损失甚巨,幸而主将安好,编制尚存,还军翁洲(注27)后养兵、治舟、筹饷,现已渐次恢复,”话虽如此,苍水的眉宇间仍带忧色,“唯是怀宣年轻气盛,虽因挫衄暂敛锋锐,然前失未尽改,本性难遽移,来日未免复蹈前辙。彼时倘若同云在侧,尚祈不吝指点相助为盼。”
“何须张先生吩咐,在下自当用心尽力。”
两人走出茶楼,沿东大街逛了一阵夜市,买了几块锅盔充饥。返回客栈时,张苍水为江霖引见副手罗纶及咨议参军陈同安。四人在房中畅谈良久,直至更深夜重、月上中天,江霖方才起身告辞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