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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周命维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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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朝嘉靖之后,首辅之与次辅虽同在禁地,而权势迥然不侔。严、徐、高、周、温(注55),俱操国秉政,成相之尊,更不论赵涉川独握朝纲、杨光中废帝夺权,而次辅则恂恂如属吏,但伴食画诺、袖手清谈而已。由是观之,首辅、当国之权,固不系于身在政事堂之内外,”张苍水与江霖对视一眼,继续说道,“正所谓‘天下官,则禅贤是也;天下家,则世继是也(注56)’,今将官天下,宜以尚贤事能为政,定数年一秩,秩满则考,优者连举,劣者罢黜。然天下所共推之人,自宜假以事权,不必预设掣肘之防。唯辟官、莅政、理财、治军,四者之权一归于当国,方使权有所归,责有所任,然后天下可治。”

叶庭初犹疑道,“一人之权既重,则难免有恋权自固之患。由禅贤而世继,三代时已有先例,而今纵有圣人怀尧舜之德,付公器于公论,后世岂无窃位者复传之于子孙,重开世及之端?”

赵望舒朝她赞许地点点头,“是故制不可托于贤者,而当防于常人。大顺置大理寺,寺卿专任司法审判,裁断曲直,非国中他权所得侵害,如此则可防讼狱之不平、政府之专恣。倘以行政、司法两相制衡、彼此颉颃,遂可保后世无患乎?”

庭初苦笑着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恐怕‘枝叶虽相异,根株本一家’,教他们自剪自伐,真是难于上青天,”赵晳侧身望向至今一言不发的江霖,“同云稳坐钓鱼台,想来腹中已有良谋。”

“良谋没有,只一肚子‘不合时宜’。”

“合不合适宜,你且说来与我们听。”

“好吧,”江霖放下茶盏,竟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数日前我等尝议‘重建乡校’,不知诸位可还记得?”

晚宣之学风、官风、士风大坏,起于成化行八股取士之法,令天下之才知心气,尽痼于陈腐经义之内,消磨于场屋程文之间。其所谓学校者,科举嚣争,富贵熏心,亦遂以朝廷之势利一变其养士之意(注57)。至于嘉、万年间,天子倦勤,言路壅塞。辅臣借台谏之名以植党擅权,君王假留中之制以消弭公论。言官获罪,多托他事,不以直谏为名。由是上下异指,大小臣异心,邪正倒置,众论沸腾而国政日坏。更至咸、弘年间,党社起于士林,把持科举,参预朝政,兴复古学、斥逐匪类之功高,嗜名躁进、党同伐异之过亦显矣。江永深思宣亡之由,尝有“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之议。要而言之,自京师以及州县,皆置学宫书院,并择名儒主持之。天子、公卿、守令,朔望入学,与诸生讲论政事。凡朝廷施政之失,百官行事之非,皆得陈说于学,小则纠绳,大则伐鼓号于众。江霖曾将此议交予各院商议,然而张苍水等人异口同声,力言行之不可。

“而今学校以经世致用为本,科目既广,习训诂、舆地、物理、天文、水利者,未必皆怀仕进之志。若令学子预闻国政,扰其就学之本务,恐未见其利,先受其弊,”赵晳总结当初众人反对的理由,“更鉴于宣季士习之嚣,倘容清议出于学校,横议必亦出之学校,士子声气相援,朋党渐成,又借功名把持官府、武断乡曲。则虽其中非无一二贤哲,然群聚嚚讼,流于顽悍,未尝见其能清吏治之弊、苏百姓之困。”

“晳姐姐所言甚是,”江霖停止踱步,冲她微微一笑,“考轩辕有明堂之议,放勋有衢室之问,如何?虞帝有告善之旌,夏后有昌言之辩。舜之执两用中,汤之格尔众庶,盘庚之登进厥民,洪范之谋及卿士庶人,孟子之察及大夫国人(注58)。若今仿效先贤,设公议院于学校之外,广采乡野细民之言,以防肉食者之蔽,何如?”

“古来不乏以布衣而进说于邦君者,然其言之用舍,惟在人主之意耳,”苍水常与江霖商议政事,竟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要设立公议院,“民力甚微,将何以左右国政?”

“修律。”

“修律?”一言既出,众人皆为之哗然。赵晋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催促道,“同云,你且细细说来!”

“当——当——”堂上的自鸣钟敲了四下,已是集议休会时分。江霖用目光询问一周,见无人打算离开,方徐徐开口,“因大顺律法沿袭唐律,多所古奥难读之处,数年间我曾上奏先帝请求修律。然则此事宜付刑部抑或大理寺,诸臣各持所见,迄未能定,”他又踱起步来,“倘令刑部主持修律,则必有借政务之名义,创为不平之法律,而未协于情。反之,若令大理寺主持修律,则必有谋听断之便利,制为严峻之法律,以肆行武建,而人命财产皆受其害,其弊亦无穷(注59)。”

“现制既有未便,同云便欲求之于野?”

如往常一般,所谓集思广益,最后仍只剩赵晳、江霖二人往复论说。“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盖言民之视听即天之视听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不可拒也。试观叔季之世,所以亡人家国者,岂在勍敌外患哉?民心一去,天命随之,历代相传之业,斩焉绝矣。由此观之,则草泽之人虽至弱至微,然其至广且聚,亦至强而至危。及至社稷倾覆,徒谓君王弃其江山,实百姓不肯为朝廷主也。”江霖再次想起林书桐口中的“鼎”,“民为社稷之主,当铸刑鼎以节制有司,免己身于残虐之害也。至于法律者,非为防民、辅治之术,实自治之具,惟暂授政府以治事之权耳。是故凡法中条目,皆当本于民意。公议院之设,即为采众议、立宪典,令国家有一定之法制,自元首以及黎庶,皆不能为法律外之行动,则贤者不能逾法律而为善,不肖者亦不能逾法律而为恶(注60)。”

众声喧哗之后,继之以长久的沉默。江霖的言论听似惊世骇俗,却一秉至公,让每一位想要质疑的人都不得不自束言辞,以免教“设立公议院无关废帝建国之宏旨,令百姓干预国事,无如令其饫饱歌呼,相安于下而不知其所由(注61)”等语宣之于口。赵望舒率先打破僵局,“中国二千年之政术,皆为王者一家而设。百姓为钳制压抑久矣,于过问国事,既无习见,亦无关切之心。骤而临之,恐无所措其手足。窃恐官绅土豪将乘机而起,假乡望民意之名,把持地方公议。”

江霖即向望舒拱手行礼,“王妃所言有理,然自嘉靖以来,阳明先生之学风行天下,至近世群社兴起,报刊流行,民间风气渐开。今日之人,未可谓全无自治之能。且夫其言虽质,然辞出于诚,虽草野之微,愚夫愚妇,皆得发舒公道,循诗人恺悌之咏,志其所怀,安在桓圭衮冕者其言独先哉(注62)?”

赵晳补充道,“此正千载难逢之机。一朝国权委于世家,日后绝难释于众民。所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注63)’,阻民于知政之外,何以养其识见,令负其立法督政之责?唯是民智未开,设公议院之事,犹需循序渐进。如遇擢人才于乡野,宜先士子后平民,以防奸人煽惑,设议院于地方,宜先城镇后乡村,以俟民习渐成。”

当晚集议在一片激烈的讨论声中结束。往后的十余日中,漱石园仿佛一口架于烈火之上的铜锅,锅中水纹翻涌,声浪鼎沸,升腾的热气充塞厅堂,一直延绵至庭园之外。直至二月十一日,一切喧腾忽然归于沉寂。当夜瑞雪初霁,月映清波间,四野虚澄,恍若太素之乡。次日清晨,四院联署,颁《宪典大纲》于海内,其大略如下:

……

【删节】

……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注65)”,世间事千头万绪,须有一宪典居万法之上,定国家之体制,保国民之权利。而有关国民权利义务的条文,实江霖于大纲议定之前最后增入。江霖精通史学,深知往史中有多少篡国窃国之术,残民害民之法。古来黎庶至卑且贱,非明定“民为邦主”之宗旨,不能易其奴婢之心。惟其性命、财产、自由著诸宪典,信其不受侵害,国民方肯与闻国政,视国家为万众之公器。一旦国家有难,亦必视御侮卫国为保全天下之公利,非奴隶为其主守尺寸之私产也。

同日,中堂集议,公举赵晋为华夏共和国临时政府当国,江霖为执政,兼吏部尚书,赵晳、赵望舒为参政,分兼户部、兵部尚书,叶庭初为大理寺卿,董磬为翰林学士。复以张苍水总督江南、浙江军务,黄怀宣总督福建、台湾军务,罗子木为浙江巡抚。至于四川、甘陕、台湾等地,暂仍其旧制。诸项任命即日生效。俟全国统一五年后,由国议院召集国议会,制定正式宪典,并依法改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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