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谒陵,是为承继太(河蟹)祖之正统,今日修陵、谒陵,则是为昭告华夏之正朔。黄怀宣心领神会,“罗参军提醒的是,我这就派人往皇陵洒扫整饬、严加看护,待张先生到来,我再同张先生、江先生一道祭告太(河蟹)祖与弘光、隆武二帝——当日平阳公主与驸马死守金陵、居功甚伟,可一道祭祀乎?”
罗子木早从张苍水口中听说过怀宣的性情:此人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等闲之辈从不放在眼里,可一旦真心钦服了谁,便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他要祭祀平阳公主与驸马江颢,分明也是爱屋及乌,存心向江霖示好。“尊卑有别,恐未便如此,”罗子木婉劝道,“当日平阳公主与驸马守土保民,料想非为身后荣显。其英灵所牵挂者,唯中原未尽复耳。”
“参军之意,我已明了。为光复天下,江先生与赵公子但有所需,我必倾兵相助,绝不推辞!”
“郡王深明大义,胸怀天下,下官愧不如也。”
怀宣对子木的恭维付之一笑,走出几步,忽又转头问道,“不知张先生何日抵达?”
“信使已经派出,依脚程推算,不出三日,张先生便可抵达。”
“久别重逢,学生该有所表示才是。”
巡视马厩归来的余新正牵着一匹毛色鲜亮的骏马从广场走过,原本便是献给怀宣的战利品。怀宣招手唤他,余新恰好听见二人的对话,提议道,“听闻张先生素爱听戏,昨日下官请的戏班尚在营中,何不教他们赶排一部新戏,来为张先生接风洗尘?”
那夜的优伶、乐师们在战乱中四散奔逃,待金陵光复,黄军四处张贴安民告示,他们才又从藏身之处返回城中。班头清点人数,竟发现一人不少。张苍水酷爱听戏,黄军上下人尽皆知,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他爱听戏,爱的是那被称作“魏良辅(注12)遗声”的江南古调,和戏台上保存完好的华夏衣冠。“却不知要排演何种剧目?”怀宣看向罗子木,“花柳绮语非先生所喜,如是先贤往史,还当为忠孝立传,激扬风俗才是。”
看着怀宣一本正经的模样,罗子木暗觉好笑。思及他方才立下克复金陵的不世之功,又有心顺从他些,“万历首辅王文肃公性嗜声乐,子孙世居太仓,故家遗俗,犹有存者。其四世孙王抃近来恰撰成传奇《浩气吟》一部,演叙前兵部尚书虞耒坚守孤城、壮烈殉国之事。痛雪国仇,竭忠尽智,成仁取义,君子韪焉。郡王何不将其家班教习请来金陵,教这班优伶习曲练唱?三日之后,可在南教坊鸣锣开演,邀请全城士民同来观看。”
虞耒曾任永康朝兵部职方司郎中,唐王林世炯暴毙后,他被排挤出朝,往投桂王林天炀处继续抗景。谁料林天炀亦为勋镇所裹挟,车驾几经迁播,直至逃入四川避难。虞耒率领各怀鬼胎的兵将,奉命留守桂林。慷慨誓师,城破被俘,面对敌将周琛的威逼利诱,始终不屈,最终被景军斩首于桂林城北的仙鹤岩。
世人皆知黄树与虞耒相交莫逆。如今黄树之孙要在光复的旧都搬演新剧,不便公然颂扬先祖,表彰虞耒便是再合适不过。“如此甚好!”黄怀宣闻言大为赞同,随即又道,“不过此事还须先征得江先生首肯才是。”
江霖领兵由东面进攻萨城,城陷之后,却未就近凭吊钟山上的外祖父母与父母:他还未光复中原,寻回胞姐,无颜向他们祭告。何况景军入城之初,曾大肆蹂躏钟山帝陵,便有数月后元烨虚情假意地下令修缮,陵园也早已不是昔日的模样。
更为凄惨的是他父母身后的遭遇。城破之后,部下曾拼死收殓一家三口的尸身,并遵从公主遗言,葬于钟山脚下。此举不幸为叛徒告发,景将佟允文亲自率人掘墓、开棺、验视后奏报朝廷,随即命人劈碎棺木,仅以三领草席裹尸,草草埋入乱葬岗。元烨闻讯,严词斥责佟允文入城后的失当之举,又亲降手旨,命人为公主、驸马及其长子营建陵园。那可怜的三堆骨肉又再一次从无从辨认的荒坟下挖出,混着不知多少人的血泥残骨,重新敛入华贵的棺椁之中。
薄暮冥冥,零雨濛飞。江霖来到莫愁湖畔,寻访父母旧居。昔日的公主府被设门置墙、分拆作几座画家、文人的宅邸。金陵动乱之际,他们或封门出城,避祸他处,或杜门谢客,屡叩不应。江霖只能从门隙间一窥院中景物,但见风吹万竹,拂拂有声,高低错落,苍翠可爱,分明仍是父亲笔下的《月明林下图》。
大报恩寺在聚宝门外一里处,曾是前宣成祖为“衹灵迎贶,上姿福于皇考皇妣,且祈普佑海宇生灵”而建,中有一座琉璃塔,九级八面,直插霄汉。外壁以白瓷砖合甃而成,雕刻佛像金身,面目毕肖。每层覆瓦五色琉璃,塔顶冠以黄金宝珠。风雨过处,数百檐铃错落相鸣,清音远扬。
大报恩寺历时十九年完竣工,嘉靖末年,寺院遭回禄之灾,独塔及裨殿香积厨仅存,至万历年,琉璃塔顶斜空欲坠,僧人洪恩四方募缘,方得修葺。然而国力一日日衰败下去,往昔长明篝灯,腾焰数里,风铎相闻的盛景早已不再。雍熙二十七年景帝南巡,驾幸宝塔,御书匾额,赐金佛一尊、金刚经一部供奉塔顶。自此寺院得总督府拨予物料米粮,巍巍浮图,再复旧观。
江霖到时,和尚们正在向篝灯中添注灯油,数月以来第一次,佛塔的灯火将彻夜长明。秦淮河上画舫纵横,凄婉的弦索与单薄的歌声穿越禅寺,落入江霖耳中,“枫叶芦花并客舟,烟波江上使人愁。劝君更尽一杯酒,昨日少年今白头(注13)……”他拾级而上,登塔愈高,歌声愈轻愈远,渐渐融入窗外的烟雨,萦天锁树,如相愁咽然。江霖最后听见的是一段咏叹,“邈唐虞,远夏殷,卷宗周,入暴秦,争雄七国相兼并。文章两汉空陈迹,金粉南朝总废尘,李唐赵宋慌忙尽。最可叹龙蟠虎踞,尽消磨《燕子》《春灯》(注14)。”家国盛衰,天下兴亡,合该教关西大汉执铁板慷慨而歌,却要以豆蔻女子坐画船低吟浅唱。这便是金陵。
攻陷萨城城门的那一刻,江霖心中曾有一瞬狂喜,疲惫排山倒海而来,很快将那一分得意消磨殆尽。面对着前朝故都,苍莽山河,怎能不起人事兴废之感。自咸嘉帝林又清自缢煤山,北京沦陷,及今已近一甲子。此六十年间,干戈兵燹之祸,水旱地震之灾,官府之剖克搜括,兵勇之奸淫掳掠,商贾之操纵盈拙,巨室之为患乡里,兆亿黎民百姓,何尝一日或息?江霖登临塔顶,俯瞰草木萧瑟,澄江如练,城中楼阁朝向各异,屋瓦宛若鱼鳞般层叠铺展。民脂民膏搭建的琉璃塔高耸入云,俯望见街上人潮如织,群蚁一般匆忙奔走。他们与父祖辈历经浩劫而血脉终得以延续,是否也算得几分幸运?广袤华夏大地,无数空城荒村,尸遍四野,白骨如山,只作青史几行注记。后人尽可以歌之、祭之,哀之、鉴之,然而天道何曾示悔过,历史的长河滚滚东向,水边的芦苇终究被冲散得无影无踪。
琉璃塔外的一百二十八盏篝灯已尽数点燃,细烟含雨,雾蒙蒙一片昏黄。此夜安详,苦难的亡魂可渡河而来,长明灯塔,便做他们的归乡之引吧。
“胡儿大哭,汉儿大笑,卷起大风潮。倚仗着回天手段,驰铁马,舞金刀。髑髅乱掷东华道,把旧日的腥膻尽扫!”三日后的南教坊,锣鼓喧天,人头攒动。当日吴王换上染血战袍,手持长柄大刀,对万众激昂唱道,“中原,你从此是风光好!中原,你从此是风光好(注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