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决堤的洪水,从天穹的伤口中不知疲倦地灌下。医生身上原本污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大褂,在这样的冲刷力度下,竟然也褪去了些许红灼墨染,透出一点属于底色的纯白。
“……”
贺现云站在屋檐下,怔怔望着我,半响后,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希望……?”
她咀嚼着这个词,死死皱着眉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怀中的秦彻身上,又从秦彻身上移回我的眼睛。
“这是要我们去寻找某种东西……还是某种需要我们遵守的条件……?”声音也是发涩的,像在雨中泡烂的橄榄叶,“那秦先生呢?”
医生现在的表情很复杂。
存活的庆幸是虚浮的雨雾,底下压着无能为力的悲痛,最上面一层飘着的,则是新生的迷茫。那是在雨夜中奔走太久的人,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发现出口处居然是一座迷宫,顿时想退回去的本能。
“您是决定放弃他拯救我们……还是承诺,不会因为他的生死而惩罚我们……?”
她问得很慢,试探着向迷宫跨出了一步。
“惩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平静地说,“这是我的承诺。”
“你为我做出了完整的解答,让我知道了救他的办法;我解答的是你的疑虑,回应的也是你的请求;既然不存在迁怒,当然也不存在惩罚。”
我向她颔首示意。
“天使,不必去诘问神明了。”
“身处地狱中的我,比任何存在都适合与你定下契约——只要还有像你这样的人,为这座城市传递火种,它就永远会因你们而闪耀;只要这座城市还存在最后一点良知,我便不会因为任何事迁怒你们,毁灭这片土地。”
“但与此相对的是,你们也无法再借用我的力量,更便捷地通往终点了。”
“——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贺现云这次没有急着惶惶不安。
虽然没有寻求到帮助,但让临空少了一个威胁源,这个承诺,很好地安抚了那颗急需得到确凿答案的心。
但这还不是结束。
不是她近乎自暴自弃般寻求的,一个无论是好是坏的“结束”。
医生垂下眼,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像一尊被遗忘在雨里的船首像。那件被裹在身上,污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残帆般闷闷地低语。
她在慎重地思考。
眉眼间的疯狂静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符合她学历和经历的,近乎稚嫩笨拙的思索。这个习惯了在雨夜中摸黑滚打的人,踏入迷宫后,手里突然被塞进一盏灯,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沉默是压下来的暴雨,压得她连呼吸都很轻。
“你有句话说的不错,我确实无法对你们的绝望感同身受。”
我不急着逼这个被死亡、恐惧、迷茫、悲愤、悔恨,桎梏了太多年的人,瞬间就能想通一切事,只是看着她锁在一起的眉头,抬了抬手,收回红线。
那点微弱的光源迅速从指间湮灭,黑夜再次降临了。但这次不一样的是,珀耳塞福涅的瓶口处,有了一枚鲜艳的火种——正以某种频率脉脉闪动,是世界上最小的心电图。
“我不是救世主,给不了你想要的救赎。”
“我的力量来自死亡,以毁灭作为燃料,一路践踏所有人的尸骨,就像你无望地祈祷神迹,狂妄地信奉着自己,才能轻飘飘地说出‘为什么不依靠自己的力量’这种漂亮话。”
“你确实求错人了——求我去杀了你们的敌人,比救你们更简单。”
“但杀光它们之后呢?该做什么,想好了吗?”
贺现云回以长久的沉默。
但跟之前的沉默不一样,她的表情比之前多了一丝活气,不再是纯粹的空洞或崩溃,而是一团被雨水浇过的余烬,隐隐透出一点若明若暗的红。
她皱着眉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这个聪明善良、会对他人的经历感同身受、几乎被痛苦压垮的人,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顿悟之后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我看着她,没有催促。
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所有在世界上存活至今的人,不一定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一定早就一步一脚印地、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这样的痕迹,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是谁轻描淡写就能抹去的。”
我直视着那双眼睛。
“摧毁一条路很简单,开辟一条路很难,重建一条路更难,守护千万条路是难上加难。”
“我是天降的外来人,傲慢地使用了超出你们理解范围的能力,酿成的后果也如同天灾,冲毁了你们这些与EVER……不,与‘猎食者病毒’,与歧视、恐惧、死亡长久搏斗的勇者,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这是错误的。”
“命运是人走出来的路。”
“你走过,她走过,他走过,无数人前仆后继地尝试,才能在荆棘丛林中踏出一条清晰的痕迹,这是经历了无数试错后留下的,最接近正确的答案,而不是所谓的命定与运数。”
“能被确凿的从来都不是命运,而是因果——善恶业因必生同类果报。”
“若是想使用外力,扭曲注定的恶果,不会抹去早已产生的孽障,反而会滋生更大的业报。”
仰起头,看着链接在无数的残片处,伞面下如同水波纹隐隐闪动的红光,我轻声说。
“这条属于你们的,以善良热忱,构建起的最后防线,本该在走到历史尽头的某天,成为一把直指腐烂心脏的尖刀,将它覆灭,或是重生,又或是迎来全新的转变……但唯独不该由某个单独的人决定。”
——哪怕是玩家,游戏世界中至高无上,却又只能冷眼旁观的“神”也一样。
“说实话,你们本来做得也够好了。”
轻快地转了个圈,我甩了甩鞋子上的水珠。
“如果不是被我横插一脚,让EVER撕破面具、全面应战,导致两边的平衡猝不及防被打破,你们探索出的这条路,虽然漫长得无比艰难,但在微弱却持久的希望照耀下,终究会迎来天明——”
“这是弱者才能传承的温度。”
“也是,只有弱者才能做到的传承。”
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充满生命力的石榴籽,我将视线移到医生被红线照亮、似乎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庞上,对她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转身,迎上席卷而来的暴雨。
“所幸,魔盒虽然被开启,但希望仍在。”
“如果这座城市不需要超越常理的力量拯救,那么,也不该被超越常理的力量摧毁。它的存亡延续,荣盛兴衰……当然该掌握在临空人自己手中。”
雨落得愈大了,打在身上沙沙作响,布料吸饱了水,阴冷地纠缠着手臂大腿,沉甸甸往下坠,仿佛一群拖拽着衣角,祈祷、哭诉、哀求着什么的孤魂野鬼。
但天使的声音,略微驱散了这份寒意。
“小刀。”
贺现云第一次直接叫了我的名字,慢慢抬起头,湿润温热的视线隔着雨幕望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微的颤抖,有些迷茫,像是刚破壳的、第一次见到天空、还在瑟瑟发抖的雏鸟。
“……你真的相信,临空还能被拯救吗?”
“当然。”
不需要回头,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要还有人在前行,只要还有人在坚持,我就相信希望仍在,救赎仍在。就像相信雨一定会停,洪水一定会退去,彩虹一定会出现。”
“火种不灭,生命不熄,文明不止。”
“——因为我曾见过,春天就是这么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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