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倒是想着要走了?怎么刚刚不走。”解意生满脸讥讽,“唉呀,我说真是奇也怪哉,像你这种脸皮堪比城墙厚的女娘,明知是自己碰了不该碰的姻缘在先,怎么出了事反而要找过路人来发慈悲了?啐,真当我们是什么人都往内收,往内养的冤大头吗?”
白微末把茶香弥漫的杯盏好生安置在了桌案上,便找了伞来迎解意生,不偏不倚把二人对话听了去,不赞同地给了解意生一个爆栗子,对苏雅歉意地笑了笑,“这孩子平日被我惯坏了,愈发没规矩,姑娘莫怪。”
她将伞举过了头顶,微微偏向了苏雅和解意生那头,道:“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京都总是接连下雨,就像要出什么事似的,有一阵没一阵的。但常言道久旱逢甘霖,倒也说不准是件好事呢。”
苏雅见状思索片刻,也不再推脱,索性顺水推舟,道:“惭愧,昨日说不再留的,今日却又要来叨扰。”
“倒是无妨,有缘千里,自是会相会相聚的。”白微末边说着,边引着二人进屋,“这么早过来,一定不曾用过早膳。如若姑娘不嫌弃,便稍待片刻,我去后厨把饭菜端上来。”
苏雅打量着宅院里屋,内里的陈设是极简的,毫无丁点贵气,一张明显用了多年的旧桌案却被人擦得噌亮,诚然是干净的,没有腐烂发臭的味,倒是有种街市的香。
在她的记忆里,王公子总说,什么人配享什么东西,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觉得住贫民窟的全是会把酒喝到烂醉如泥,一点字也不识的平庸村妇。
可到了她真正窘迫困苦的时候,竟会庆幸着,感激着,天无绝人之路,她偏偏遇上了一个和所想不太一样的女娘救了她。
解意生看她似是东张西望着看什么,嘴角悬起笑意,便很是不爽地道:“怎么,没你们家王公子的府邸好看漂亮?对,对极了,像你们所谓有钱人家的府邸家宅,可不得是金玉铺路,镶着珍珠的玉簪戴满头,哪里像我们平常人家,能有吃好喝好的温饱就够了。”
他说着,讥讽地道:“苏姑娘在府邸定是养尊处优惯了,觉得我们小门小户的入不了你的眼,才觉得好笑吧。嗯,对,不是绫罗绸缎不挂身,不是琼浆玉液不入口,不是山珍海味不食,没有丫鬟围在身畔伺候着,就很不是滋味。但此一时彼一时,我劝你还是将就一点,有什么拿什么,别把别人的好意当了驴肝肺。乱世里本就少来真情,譬如你要是足够有钱,可以给你家带来银钱,你家又怎么会把你卖在花楼?急着认亲都来不及吧。”
老道济同白微末一起入后厨帮衬去了,一时也没有什么人能帮自己辩解两句,苏雅咬紧了唇,知道自己不好,也不配在这个当口耍威风,于是没吭声。
“你是不是以为,有好心人在贵胄跟前帮你说了几句话,好心人就生活得很容易了?你凭什么?你也配?”解意生勾起嘴角,森然道,“我告诉你,倘若我阿娘今日救了你,也绝非是天经地义,不过是不愿见一个姑娘家的流离在外,仅此而已。不过,我奉劝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因为阿娘兴许看你入眼,可我瞧不起你,如果你胆敢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我想在你平日里的东西里动点手脚,从此京都少一个姑娘,相信也不会有什么人能发觉吧。毕竟王公子不要你,没有人留你,你根本没有牵挂你的人。你的命值几钱呢?”
苏雅的脸色登时变得不怎么好看起来,但她依然忍着,没说半个不好。解意生平生最厌恶的自然也有这份神情,弄得好像是自己对不住她一样。
他遂凑前几步,把椅子挪过去,慢悠悠地道:“是我说中了吗?话说回来,我想在那个卖你进花楼的爹娘死的时候,你都赶不上去看他们一眼吧。毕竟腌臜命,你也恨他们。当初你被他们像个货物推搡去卖的时候,一定学的第一课,就是趋利避害。你的眼里,只有活命,活下去。是,你没什么错,所以他人好心给你的照单全收不误,妄想着还能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倒要问你,凭什么好心的善人都要围着你打转?你凭什么这么好命?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便宜,尤其像人心这种东西。”
他的笑意未达眼底,语调却被刻意压着沉了沉,“活人有,死人也有。可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活人给你寻来?多的只有人面兽心的鬼。”
“是我好福气,能有道济帮忙。”苏雅垂头,手指局促地搅着裙摆,她很想哭,可泪已经流干了,“小公子说的道理我都明白的……以前在府里,是我用久了贵物,反而连自己原本的模样忘了。我在府中得宠的时候,如小公子所言,非贵不穿,非贵不戴,享拥佳肴是天经地义。直到现今,才堪堪了悟,什么是人心凉薄。”
“但小公子有句话说错了,我没有瞧不起你家宅的意思。”苏雅抬眼,认真地看着解意生,“如今我已被王公子抛弃,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历经半生风霜,我也都看明白了,不敢再生别的心思去攀什么富贵,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求有个地方,能活下去就够了。”
解意生尽管对她之前轻贱自己婚姻的事心存芥蒂,还是在心底兀自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算了,算了。”
“阿生,苏雅姑娘受了不少苦,你呀,牙尖嘴利的,少说几句吧。”白微末和老道济分别端了几盘热气腾腾的饭菜上了桌,“我和阿生挤一挤,还是可以睡的,再不济待我过几月拿存在钱庄的银钱出来换个宅院,如此就宽敞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