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把话完全说完,反而悠悠转了下桌案摆放的白瓷碗,“问盟主,茶凉了。”
问春秋本想装作听不懂其间关窍,然李由疆冰雪聪明,论起谋略与才智,他不得不道声惭愧,竟是输给了一个少年人。
他无奈,老老实实地认栽了。
“如若是普通的茶,便也罢了,可这茶本就是名贵的,不过是沾染了些许尘霜,哪里还需要再热呢。”问春秋挣扎了一下,“我们江湖人行事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要是茶本身饮完就不好,不饮不就……好吧,外乡人,是需要照顾的,这人生地不熟的,是该仔细点照顾。”
谢行逸不知何时负手走到了李由疆右侧,在边上听了许久,道:“我知道殿下为什么会对她动心了。”
问春秋不解,“为什么?”
天下有才情的女子有,不缺姿色的亦有。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只觉得她生得很素净,但素净的人,是最拿不起刀剑的。”谢行逸望着犹在安抚解意生的谢柳,也笑起来,“但你看,她虽是所谓的外乡人,却从未如旁人一般趋炎附势,攀附钻营,更不曾为寻靠山,结私交而曲意逢迎什么人。实在是有趣得很。太子殿下慧眼识人,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抱有目的来的,可她纵有图谋,却不曾为达成己愿而折腰献媚,构陷杀伐,也不曾违仁者本心,不损风骨。是以我可以断定,她是个心思缜密,又秉性澄明的女郎。”
“殿下自幼长在宫中,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如此这般的女子,莫说是殿下,连我也是没有见过的。”他接着道,“殿下说她本家道中落,可能无意触怒天颜,侥幸想活下去,但在她脸上,眼睛里,我看不出什么过于极端的恨意。如果说她有女子弑君之想,我反倒会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看看她能使出什么手段把我拉到她的阵营里去。”
李由疆的心思被人一点而破,不免于此刻多了几分释然,旋即又意识到不太对,“如此说,谢宗主是也看上她了?”
谢行逸微笑,“什么是也?太子殿下,我怎么听不明白了呢。我们之间应与问盟主之间存在同种交易关系,至于除了交易的东西,我想我无须面面俱到地告诉殿下。”
……
……
“何况,我只是对她起了些许好奇,并无意探究,再如何也只是想交个朋友。难道太子殿下会抢一个有夫之妇吗?我想殿下应该也是来交朋友的。”
青年眉眼含笑,似状无意在‘交朋友’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问春秋顿了顿,眼见着气氛渐冷,打圆场道:“我说你们这些小辈啊,尽兴起什么后来之人居上,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哈哈。我也只好跑这么一趟,也是为了帮忙照顾下人的。”
在另一边。
谢柳和所有人寒暄过后就在安慰着解意生,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哄人开心。
唉,现在他这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真让她哭笑不得。
“好了,梅娘子,不消你说我也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纨绔,配不上你,我都知道。”
解意生闷闷地哼哼道:“我就是不服呀,他们谁能为你不顾一切地出生入死?他们都做不到的,我通通都能做到,他们能做到的,我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嗯,嗯,断公子可厉害了,最最厉害。”谢柳隐忍笑意,装出分外正经的样子,“你就别闹了,眼下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呢。”
“可你总说有正事,我们来也是正事,走也是正事,去什么地方都离不开正事。”
解意生满腹委屈,“我自打来了西狄就不舒服,他们编排我,说我不是什么良家子弟。可我离了家也没有人教我怎么说话,我只学了怎么阿谀奉承,讨人欢心,我有什么错吗?要真有,你不爱听,我改就是了,你别丢下我。我不曾疑你有两意,就是你好像,好像……”
谢柳耐心地等他的后半段,却没等来下文,她不由叹了口气,“好像有些时候认真做起事来,就会把情爱放在一边吗?断香玉,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情爱不是唯一,如果你想听好听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可那不是我的抱负。我不怪你,你也可以怨我,恨我,倘若世上的我们真要面临一个你死我活的抉择,我会杀了你,是认真的。”
“那杀了之后呢?”
“我会收好你的剑,在所有事情结束后,替你完成未完成的事,然后与之同葬,不会让你独活。”
好决绝的话。
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解意生是不会让她亲手来杀自己的。
太残忍了,也太痛苦了,他一生都想恣意潇洒,意气风发,那样狼狈的模样,怎么能让心上人看到。
解意生沉默片刻,问:“我本不该疑的,可我忍不住,我想知道,你对我,到底是恩还是情?”
忽有风起,吹在少年人身上,墨色发丝随之扬起,却带了种道不明的凄楚。
谢柳抬眸盯着他,还是软了下来。
她其实在走这条路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会死,想过自己会孤独一生,也想过自己会不会此生再无缘相见师友,会不会到头来会是与天地同葬的结局。
但自从解意生来了,她所有的顾虑,便都烟消云散了。
是的,她的心,在她作为太尉之女的时候,曾真真切切喜欢过那个叫做解意生的少年。
这般缠缠绵绵的情,捂着她的心口发烫。
她想,原来我还没有真的变成一个只会勾心斗角,专于权谋的冷血怪物。
唉。
人啊,只要有一点温情在,就不会把自己熬得太难受。
就在恍惚之间,她也记起了一句不大合时宜的诗来。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只是好像在她与解意生之间,这君变成了女郎,要来决绝的却狠不下心来。
“我原本不该耽溺于情欲的。人的情欲一旦起来,就会无休止,可惜我对你……”
谢柳抬掌,手轻柔地将解意生被风吹乱的发丝绕在耳后,“是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