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后退回了朝班,不再出言。
接下来皇帝下诏宣布的事让朝堂又乱成了一锅粥。
“二皇子不敬师长、行止荒乱,不堪为帝室仲子,着革去玉牒之名,除为怀宁县公,不日迁往封地安置”
群臣之中有几人知道二皇子是因为什么被革了玉牒名字,但大多人是不知晓原因的。
“二殿下有何过失,竟遭陛下厌弃至此!”群臣纷纷出言询问。
“朕已说明缘由了”
“臣以为是有奸佞在陛下身边屡进谗言,离间天家骨肉亲情!”有大臣已经将目光瞄向了御座旁的皇后,可皇后仿佛未觉。
“卿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皇帝说道。
那大臣以为皇帝是在鼓励他继续说,干脆豁出去了“陛下圣德昭彰,登极二十余载,乾坤协泰,四海升平;奈何今放纵后宫干政,致使忠直之人被逐;如今陛下爱子亦遭放逐,可见帘后之人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伏愿陛下能及时醒悟,斥退奸小,重归正道,如此,纵罢官免职,臣亦无悔无怨。”
“你觉得朕的所做所为是受奸小蛊惑,那好,你可敢将那人名字说与朕听?”皇帝好整以暇的看着那人。
那人的目光不断瞄向皇后,他都说的那么明白了,皇帝就仿佛听不懂似的,只想让他亲口说出他以为的那人名字。
那人憋了半晌,就是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来人呐!”皇帝勃然变色。
立刻从殿外冲进来几个侍卫。
“脱去此人冠服,交由大理寺审问!”皇帝说道。
那人连连大呼“臣无罪!”,可还是被拉了出去。
群臣纷纷劝谏。
“请陛下开恩!”
“还望陛下明察!”
“陛下如此冤枉忠良,就不怕今后朝堂上再也无人敢谏言了吗?”
皇帝在这些人叫嚷的差不多的时候轻笑了一声。
“忠良?从古至今,臣子的忠与不忠真的很难说啊”
然后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商汤本为夏朝诸侯,结果鸣条一战而灭夏立商;西伯昌本为商朝西部藩服,结果他儿子牧野一战而灭商立周;嬴秦先祖本为周室一养马官;汉高本为秦朝泗水一亭长;魏武终生事汉,其子代汉立魏;晋宣终生事魏,其孙代魏立晋。此后数百年乱世,南北各朝兴替,国祚长则数十上百载,短则数载十数载,其中不知多少人阖族尽殁,不知多少人以臣弑君…”皇帝轻叹道。
“不知在场诸卿,有谁敢自比诸葛兴王啊?”皇帝问道。
有臣子忍不住站了出来:“诸葛承汉昭烈托孤之重,不遗余力辅佐后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后人谓之曰“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臣甚为钦慕。可臣亦闻通义有言“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汉昭烈平生以德服人,三顾诸葛于草庐之中,从始至终对诸葛推诚相待,故而诸葛在他去后誓死相报,终生以匡扶汉室为己任。陛下只看到臣子以下犯上,以臣弑君,可陛下是否想过,假若君王做到了亲贤远佞、励精图治,难道臣子还会去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假若君王能使百姓丰乐、四方安宁,难道百姓还会冒着身死族灭的危险去揭竿而起、颠覆社稷?若身居高位者不能立身持正、善待臣下,又凭何要求做臣子的尽忠竭力?”
此人的一番话让在场诸臣中的许多人深受触动,也有人不认同他说的这番话,可不能否认的是,他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礼部尚书言思忠也站了出来:“老臣在陛下还是太子时曾任御史之职,自先帝升霞,老臣承蒙陛下看重,由区区正五品御史中丞拔擢为正三品礼部尚书,可谓皇恩浩荡。今日陛下论及臣子尽忠,老臣也有些心里话。老臣接下来这番话皆为肺腑之言,就算惹得陛下从此疏远、同僚自此割席,臣也要一吐为快。”
皇帝点了点头“言卿但说无妨”
言思忠颤巍巍跪了下来,朝皇帝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转过身来,朝着诸位同僚躬了下身子。
官阶比言思忠小的纷纷行礼回应。
官阶比言思忠大的也纷纷朝他点头致意。
言思忠转过头来,看着上首的皇帝。
“陛下,自古忠臣皆难存身,若是可以,臣愿做良臣”
“夏桀无道,关龙逄以死谏君;商纣失德,比干剖心明志;周宣听信谗言,诛了敢言直谏的杜伯;商君一场变法,让秦国脱胎换骨,自身具五刑夷三族;武安君为秦国攻城掠地,战毕克,攻必取,一生从无败绩,因得罪奸人被赐死;吕文信被秦皇称为“仲父”,后来被逼服毒自尽;淮阴侯功高震主遭诛;晁大夫一心为国,结果腰斩东市;汉武当国,死在其手里的大臣不知凡几,一场巫蛊之祸,卫皇后与卫太子相继自尽,十数万人因此牵连丧命;鲍宫正性情刚正,为人诤谏,触怒魏文遭诛;陆昭侯忠诚耿直,遭吴主猜忌,结果悲愤而亡;张壮武尽忠辅政,结果逃不过灭族;宋文杀檀公,自毁长城;齐无愁杀高兰陵,国破遭俘…”言尚书历数着史书记载中被冤杀的忠直之臣。
“陛下,臣是个人,是个怕死的人。平生所求无外乎尽心辅佐天子,保全自身与家人安康。若陛下是圣明之君,愿听臣下进言,臣自会倾尽一身所学以报君王;可陛下若是残暴之主,臣也会进言,但不会冒死劝谏,若多番谏言主上仍不肯纳,那臣只会辞官归乡,不失为稷嗣君矣”言思忠很坦荡的说道。
皇帝以及在场诸臣被他一番话说的静默无言。
有人想指责他全无忠君之节,可他自己都说了,他不愿做那个以性命谏君的忠臣,他只会做良臣。
“言卿今日坦言告知心中所思,朕心甚慰,卿可放心,朕必不相负”皇帝深吸口气,缓声安慰道。
“老臣谢陛下体谅”言思忠又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待言思忠重新站起,退回班列,皇帝望向惴惴不安的群臣。
“朕不是残忍好杀之人,掌国二十年,卿等可曾见过朕冤杀过谁吗?”皇帝问群臣。
“那陛下为何将李大夫送交大理寺…”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皇帝把手里的一份奏章交给了身边内侍,让他递给那人看。
那人打开奏章一看,只见里面全都是弹劾李大夫私下里的一些不法勾当,其中有几条甚至沾了人命。
站在他身旁的大臣也忍不住把头凑过去看奏章。
“若上面写的全都属实,那姓李的该判斩立决了,朕没有当廷处死他,而是交由大理寺审问,卿等还觉得朕行事不公么?”
群臣这次不再出言求情了。
“朕的所行所思,皆有章法可循。朕下定决心想做的事,无人可更改;朕不想做的事,无人可强迫。朕非暴戾之君,也非庸懦之主,君臣之间若有龃龉,大可当堂辨明,可若想蓄意挑拨、蒙蔽朕躬,朕绝不轻饶!”
群臣齐齐应声道“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让内侍拿回那份奏章,接着开始议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