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气渐渐转凉，京城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

皇帝和皇后依旧一同听政，虽然还是有人心中不服，但明面上再未有人敢做出碎首死谏那种壮举。

冬月将至，来自北方边疆的一道奏章也传到了京城。

“幽州北部的贺兰部归顺我朝多年，因草原寒灾肆虐，其部首领最近向幽州节度使李文策求粮以度灾荒，还乞求朝廷能派些医官为其部民诊治伤患，李卿不敢擅自做主，故而上疏请朕定夺，不知诸公有何看法？”

早朝之后，皇帝留了几位重臣在甘露殿御书房商议朝事，皇后也陪坐一旁。

“不知幽州可否有余粮？”门下崔侍中问道。

“幽州今岁产出只够本州军民之用，哪有多余粮食，不然李卿就不会上疏于朕了”皇帝答道。

新任尚书令陈恭出言道“贺兰部首领贺兰岳一向对我朝恭顺，往年也曾多次助李节使击破犯疆狄胡，臣以为，这次的求请可以应下”

户部尚书夏伯钊出言反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贺兰部也曾南下袭扰过我朝边民，直到太宗皇帝扫平北疆才遣使归复，自贺兰岳继任首领前一直叛服不定。这种狄胡哪来的脸让我堂堂天朝拨粮救急？”

礼部尚书言思忠说道“贺兰岳继任后从未向朝廷求援过，此番求助，许是遇到了难以度过的灾…”

“言尚书这是觉得应该给贺兰部拨粮拨人了？”夏伯钊淡淡说道。

崔侍中说道“若是朝廷尚有余力，不妨救助一二，也可彰显我天朝仁义之…”

“崔侍中说的真轻巧。既如此，那不如就请阁下尽一尽忠君之心，拿出家中的余粮运到北疆去？若是车马不够，我户部可调拨一二”夏伯钊朝他翻了个白眼。

在崔侍中要出言驳斥前，夏伯钊先朝皇帝行了个叉手礼，接着说道“陛下，贺兰部足有民户一万七千余帐，人口十余万，贺兰岳请求朝廷拨粮，至少需支应三月之用，否则他度不过这个冬天。按每人每日一斤半粮食来算，十万人三个月共需粮食十二万石，加上运输途中损耗，从京城运到北疆至少需三十万石粮食，陛下，臣给您透个底，今岁虽说收成不错，但不止他贺兰部有灾荒，全国各地仍有百姓吃不饱饭。京中太仓粮储，除去预备粮荒之用，能拨出来的也就三十万石。那贺兰部说是归复，可一未入朝纳贡，二未承担赋役，如何能算我朝子民，我朝百姓辛苦耕作的粮食凭什么给他们度灾荒？”

皇帝沉吟了一会，刚要说话，又被夏伯钊打断。

“此外，那贺兰岳还想让朝廷给他派医官，说不得还要搭上一大笔药材，这其中的花费又不知要多少。陛下，您真的要答应他么？若是我朝四方边疆部落见陛下给了贺兰部粮食，不管有灾没灾，也都有样学样请求朝廷拨粮，到时候陛下您答不答应？”夏伯钊提醒皇帝，你这笔粮食给出去多半连个响都听不到，升米恩斗米仇，那些蛮夷多是畏威不畏德的，这次给了下次不给说不定还会招怨。

皇帝想了许久，终是有了决断。

“夏卿所言甚是，朕自家百姓都过得不好，焉有余粮予他度灾”

夏伯钊刚舒了口气，可下一刻他又被皇帝的话噎住了。

“此事就毋需户部插手了，朕从内帑拨些钱买粮，再从太医院调些太医药材北上，也算聊表心意，朕会让李卿跟贺兰岳说明缘由，也算不负他的求请”

接着就问皇后内帑现如今可拨多少钱买粮。

“妾粗略估计了一下，内帑可拨钱购粮十万石，陛下若觉不够妾可削减宫中用度，还能筹措两万石”

“十万石够了，救急不救穷的道理朕还是懂的，不能回回答应他的求请。除去路上运输消耗，运抵北疆的粮食应还有一半，贺兰部又不是立刻断炊了，应当还有些存粮，这几万石粮食加上其本部存粮，让贺兰部十万人省着点吃，总能熬过这个冬天的”

“陛下，户部愿调拨十万石粮食帮贺兰部度灾，途中消耗户部可自行承担”夏伯钊被皇帝挤兑的没办法，只能退一步，运十万石去北疆。不然的话，他户部尚书逼得陛下掏私房钱救荒而自己一毛不拔的事传出去，怕是满朝公卿都要骂他视户部为私产，视君父如无物。

“夏卿真乃贤臣，就照此办理吧”皇帝含笑道。

夏伯钊举着笏板退下。

“朕知诸位的意思。贺兰部份数狄胡，归服王化未久，朝中不少人觉得他们不是天朝子民；可贺兰岳亲附天朝已久，继任十余年从未向朝廷求救，头一回求请，朕若不应，岂非寒了其心。况漠北总有些居心叵测之徒密谋复国，朕总要示意一番以安其心，总不能让贺兰部倒向这些人”

场中诸臣纷纷点头，觉得皇帝说的有道理。

“朕的粮食也不是这么好拿的。中书代朕拟一份诏书，就说朕这粮食是暂借给贺兰部救急的，等明岁草原寒灾过去，水草丰足之时，朝廷会向贺兰部民征收牛羊马匹以偿还粮债，若其不愿用牲畜抵债，也可让其部民充当力役为我幽州修筑城防。在粮食抵达幽州后，可把这份诏书拿给他看，若他同意，当即与他交割粮食，若反之，则直接将粮食运抵幽州府库，就当作是朕给幽州的军粮”

皇帝这样一说，夏伯钊也轻松了几分，觉得粮食不是白白送人，跟着众臣一起行了一礼“陛下圣明”

………

邹漪又是一次照常的进宫请脉，在为皇后以及两个孩子看过后，她正收拾药箱准备离去，结果被皇后叫住了。

“自你进京到现在，有三载了吧？”皇后问道。

“娘娘记得不差，确有三载了”

“可想回乡看看？”

“娘娘此言何意？”

“陛下最近要调一批粮药运往幽州，此外还需拨一批医官去北疆为贺兰部的部民看病，你想去吗？就当回乡看看散散心”

“贺兰部吗…”

“怎么，你与他们相熟？”

“家父在世时曾带着我北上跟胡人交易珍稀药材，还曾给他们看过病。贺兰部首领贺兰岳曾受过我父亲的诊治，跟我父亲是好友”

“原是这样。既如此，你想北行去看看吗？”

“您都说了是医官，我只是一个民间大夫，还是算了吧”

“只要你想，我可以立刻让你去吏部参加铨选，只要你能应选成功，我立刻封你为太医院医博士，凭你的医术我想应该很容易，且太医院应当不会有异议。但需试官一年，期间没有俸禄，不过我想你应该也不靠这点俸禄过活。届时让你跟随运粮队北上，你不用有顾虑”

邹漪被皇后的话惊的止住了呼吸。

她没听错吧？皇后要助她做官，这可是堂堂正八品官衔，只要她能通过选拔就能做官！

“娘娘此话当真？”

“我从不说空话。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我就能助你一臂之力，有我在，没人会因你是女子而轻看你，没人敢因你是女子而刁难你”

“臣谢过娘娘大恩！”邹漪对着皇后深深一拜。

………

接下来的三天里，邹漪日夜温习医书，希望能在吏部铨选中应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