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送凉,也提醒着赵绯时候不早了。
今日他离开延兴门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仙溪楼,买了些新作的应时点心,用油纸包好,揣在怀中,策马往宫城方向而去。
不能耽搁太久。赵绯这般想着,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他来到了冷萃宫。
宫门紧闭,门前的金吾卫见了他,并未阻拦——花公公已提前知会过,今夜赵绯会来。守卫默然行礼,侧身让开道路。
赵绯推门而入。
步入宫中,行至大殿。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穿堂风掠过,带动角落的帷幔轻轻摆动。
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鸟叫,更衬得这宫殿寂寥如荒野。
皎月初升,月光穿门而过,洒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上,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赵绯没有停留,径直往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他立在廊口,还未迈步,便看见了窗前的那个身影。
昭阳坐在窗下的矮榻上,门窗半开,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她出神地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也许是天边的月,也许是院中那棵老树的影子,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单纯地发着呆。
赵绯停下脚步,立在廊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望着那个消瘦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出言打扰,只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案上,然后悄然后退,退出了偏殿,退出了大殿,退到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离了大殿,他在甬道上碰到了归来的姜儿。
姜儿手中端着药碗,药汤的味道有些刺鼻。
“姜儿姑娘。”赵绯唤住她。
姜儿抬头见是他,随即快步走上前来:“您来看殿下了?”
赵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殿下...近来还好吗?”
姜儿明白他询问的是公主的病情,回道:“殿下近日时常梦魇,白日里清醒的时候也比之前少了许多。大多时候不是昏睡,就是一个人待着发呆。奴婢同她说话,她有时应一声,有时像是没听见一般。”
“可找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太医说脉上没什么变化,只开了些宁神安睡的汤药。可殿下总不肯好好吃,奴婢劝了又劝,她才勉强喝几口。”
赵绯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知道了。殿下她...还请姑娘多费心。”
姜儿抬起头看了看他,“比起公主,大人也多保重才是了。”
“告辞。”
“不送。”
赵绯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夜色中。
再晚些时候,赵绯回到了赵府。
府中灯火通明,主厅里传来笑语声。他站在院中听了片刻,是郭蓉蓉在说今日在国公府的见闻,说得眉飞色舞,逗得陈嫂和王婆子哈哈大笑。林雪奴偶尔插几句话,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赵绯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笑声,面上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转身先回了自己的小院,换下军装,穿了一身家常的墨色衣袍,这才往主厅走去。
他一进门,众人便停下了说笑,纷纷起身。
“家主回来了。”陈嫂笑道,“正等着您用膳呢。”
赵绯微微颔首,在主位上落座。他先是给大家道了声歉,说是公务繁忙,误了回家的时辰。然后嘱咐林雪奴等人,无需每日等他回来再用膳,到了时辰,正常行膳就好。
众人嘴上应着“是”,心里却各有主意。
大家早已有了默契,还是愿意等一家人都到齐了再动筷子。只是这话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毕竟这位飞天倔将的倔脾气,可不是吃素的。
赵绯自然也看得出她们的心思,只是不再多说。
用膳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雪奴。
她的面颊微红,像是饮了酒后的余韵尚未消退。
再看郭蓉蓉——这位郭大小姐的酒量可是厉害,今日她怕是喝得比林雪奴多得多,却面不改色,一丝痕迹也看不出来。
赵绯没有开口询问今日赴宴的事。
林雪奴瞒着他,自然有她的原因。
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他信她。
晚膳后,众人各自散去。林雪奴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又提着小灯,往赵绯的小院走去。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赵绯正坐在石桌旁,手中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她。
“大人。”林雪奴在他对面坐下,将小灯挂在槐枝上。
“嗯。”赵绯为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没有提白日里赴宴、认亲的事,他也没有问。
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常见的草药上——哪些能散热止血,哪些能舒筋活络。
说起这些来,林雪奴的兴致别提有多高了,眉飞色舞地讲着她在医书上看到的方子,讲到兴处,还会用手比划。
赵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一直聊到夜深,林雪奴才起身告辞。
“大人早些歇息。”她提着小灯,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赵绯站在月光下,目送她离开。
同在这一夜,皇帝的寝宫中灯火渐熄。
忙碌了一整日,皇帝只觉困顿非常。
上官卿帮她褪去朝服,换上睡袍,动作轻柔而熟练。
皇帝闭着眼,任由她摆布,几乎要在这温柔的动作中睡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
少倾,花公公步入寝殿,躬身禀道:“圣上。春兴平夷大君与太子殿下求见,人已候在门口了。”
皇帝睁开眼,眉头微蹙。
她只觉得脑仁生疼,斥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未说出口,上官卿却先她一步开口请辞。
她行了一礼,未等皇帝有所表示,便做完了手头上的事,转身退了出去。
皇帝被晾在那里,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方才让花公公将门口的二位请进来。
大君与太子得了召见,喜上眉梢。父子二人携手步入大殿,却见上官卿正立在外室门口。
她垂手而立,与一众太监、宫女一同向那二人行礼问安。
大君仅是瞥了她一眼,随即便携着幼子径直入内去了。
二人来到内室,皇帝已在榻上倚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