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驾到！”

寺人鼓起腮帮子一声大吼，如平地响雷，气冲云霄。

嬴政鼓膜一震，不悦地瞪了一眼。

看着大王登台涉阶，寺人胆战心惊，忧切地望向殿宇。太后、相邦，奴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向着东方的天穹祈拜，太一在上，保佑一定不要出事。

偷情毕竟是件风险极高的事情，赵姬虽被欲望冲昏头脑，也没忘了培植耳目。这名寺人就是她的得力耳目之一，吕不韦也给过他不少恩赏，因此格外忠心。

守在院落各处的耳目听到大王驾临，一递一递以眼眉无声地传信儿。守在寝宫外的宫女，收到同伴的告警，推门跑入殿中：“太后！……”

想快些将食物献给母亲，嬴政走得很快。忽然，听到几声啾啾，他停下步子，仰起脖子四下观望，只见半秃的桃树上，跃动着两只伯劳，公鸟撅起五彩斑斓的尾巴碰碰母鸟，得不到回应，又伸出喙啄母鸟。

意识到公鸟在求欢，嬴政唾骂一句伤风败俗，举起弹弓，瞄准，皮筋拉到极限，猛地一松手，弹丸嗖地飞向树梢。

伯劳狼狈逃窜。

庭院响起哈哈哈的笑声。

坠在陪侍队伍后面的寺人不禁奢想，大王多打几只鸟就好了。

收拾完傻鸟，嬴政心满意足。

到了寝殿，吃了一惊。

檐下腾起青烟，赵姬在焚香祝祷，发丝松松挽了个髻，半垂在肩上。

“母亲。”嬴政喊了声，“你在拜什么？”

赵姬见到儿子微微一愣：“你来怎不派人通禀一声？”

嬴政晃晃下巴：“麻烦，我想来看母亲，就来了。”走到檐下，搀起母亲，复问她在拜什么。

赵姬摸摸他的头：“这两日不知撞了什么邪，神思不宁，今日特沐浴焚香，设下香案，拜祭上天，求他护佑我们母子。”

嬴政嗤道：“天？天有何用?世间尽是求他拜他的人，他护佑过几个？”

赵姬慌地捂住他的嘴：“罪过罪过，不可对天不敬……”

嬴政心里哼哼：我偏不敬天，我要天来敬我！

母子相携入室，嬴政一只脚方迈入门槛，立即退了出来，扯袖子掩住鼻子，眉眼间尽是嫌恶：“什么香？太难闻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香，令他发晕。

赵姬恍然，儿子打小就受不住这些香气，懊恼道：“熏屋子呢，香用得多了些，唉，早知道你要来，今日就罢了。”立即吩咐宫女熄灭香炉，开窗通风。

可一时半会儿香气也散不去，嬴政眉头拧出疙瘩：“母亲，咱们去别处宫殿吧。”

“好。”

赵姬离开前，回头撇了眼宫女。

太后和大王甫一离开，宫女警惕地望望左右，关上了殿门，疾趋入寝室。走到屏风前，啪、啪、啪——拊掌三下，帏帐后传出窸窣声，一道人影缓缓移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吕不韦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汗出如浆，湿透了衣袍。

宫女捧着一领女式宫装，折腰向前。

吕不韦默默接过来，重入帏帐。再出来时，已摇身变为女人，裙裾曳地，长袖招招。他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苦心孤诣小半生，终于登上权力之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竟受此大辱。唉，吕不韦啊吕不韦，你是作茧自缚。

宫女垂着颈，侧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吕不韦弄散了发髻，学宫女那般含腰屈背，以袖遮面，跟着她退到了后廊廊庑下的矮小房屋中，这是女奴的居所。

宫女带上屋门出来，小心在外守着。

吕不韦憋屈又好笑。他想溜出甘泉宫，又怕撞见嬴政，心中祈盼他快些离开。

暖阁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吃着久违的赵地滋味，赵姬思念起了远在东方的故乡，不知家中光景如何了。那些和她一样，入了六国王侯宫室的赵女，也会想家吗？

嬴政宽慰道：“母亲勿要忧虑，等儿亲政，定踏平了赵国，将赵土变为秦地。到那时，儿陪母亲还乡。”

“打仗是大事，急不得，你还小，军国大事多听仲父和各位将军的。”

赵姬不关心家国天下，只要儿子是秦王，她便高枕无忧。故乡么……约略赵女的宿命，就是背井离乡。她如是，孟弋不也如是？

提到孟弋，母子的话就停不下来。

难得的母子温情，嬴政忽然不舍得离开母亲。“我今晚不走了，我要像小时候那样，让母亲抱着睡。”

赵姬暗暗叫苦。“这话断不可叫外人听见，传出去像什么，堂堂秦王，还要睡在母亲怀中。岂不是让六国笑掉大牙？”

“谁敢笑我？我先打掉他的大牙！”

嬴政的倔劲上来了，硬劝不行，赵姬只好慢慢给他顺毛。心中挂记吕不韦那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法子，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宫人来禀，丞相舍人李斯求见大王。

如大旱望云霓，赵姬暗喜：“快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