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日那天,嬴政祭祀完祖宗便去甘泉宫陪伴赵姬,念及嫪毐也有父母家人,赵姬恩准他回家与家人团聚。
回宫后,嫪毐闷闷不乐。赵姬一问方知,嫪毐家中贫寒,墙壁四下漏风,老父御寒的冬衣仅有一件破了洞的狗皮裘。
说到伤心处,七尺丈夫竟然哭了,“我出身卑贱,辱没了太后。”
从未被男人珍视过的赵姬哪受得了,她许诺,要赏赐他们良田美宅。
让吕不韦办这件事,一是为了报复,二……想让他嫉妒。人心细腻难测,赵姬察觉到内心深处的细微想法,自己先惊了。
可惜,她失算了,吕不韦利落答应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反而大度异常。
赵姬咬牙:“有劳相邦了。”
嬴政看看母亲,瞧瞧仲父,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赵姬自此对吕不韦彻底死心,一腔情意尽付嫪毐。这是后话了。
吕不韦离了宫就叫来李斯和几个有官身的宾客。
李斯一愣,被孟弋说中了?他委婉提醒:“一个寺人,太抬举他了吧?”
吕不韦听出他没说出来的那重意思,不甚在意,“主人赏赐宠妾、宠婢是常有事,几顷地而已,去办吧,好给太后交差。”
李斯没那么心大,不过相邦发话了,又是太后的命令,他只能遵从。
天似拿草木灰涂抹过,阴沉可怖。
会望气的人一眼便知,雪在来的路上了。
这样萧飒的时节,偏有人来渭水边垂钓,美其名曰追慕姜太公。
“老师,渭水鲤鱼比鸿沟鲤鱼肥美多了。”嬴政提了身畔鱼篓放到孟弋身边,一条大肚鲤鱼垂死翻腾着。“老吃一种鱼,未免无趣,换换口味也是极好的。”
孟弋横他一眼,“一国之君给臣僚保媒拉纤?不务正业。”
又是模仿装束,又是送鲤鱼,加之此前从他口中传出的赵简另娶的假消息,许泽那点心思孟弋要再看不懂就是傻子。孟弋是个利落人,当场砍瓜切菜拒绝了。
——我口味刁钻,吃不了旁处的鱼,你的鱼我不会收的,快些拿走,死了就不新鲜了。
然后假装没看见许泽灰白的脸色,折身回屋。
那以后,许泽再没出现过。
原以为就此揭过,不想嬴政今又提起。
不对,嬴政即使再看重许泽,也不该在这种事上操心,注意到他不自在的神色,孟弋恍然。
“你出的主意?”
嬴政拳头虚虚搁在嘴边,装腔作势“咳咳”两下,“我随口一说,他当真了……”
孟弋白眼翻上天。谁在散播谣言,谁假她名义给赵简送的美女……不用问了。
嬴政凑上前,“老师,除了赵简,你不会再心悦旁人了?”
孟弋收了钓竿,正经道:“有那闲工夫,我何不多想想如何多割一桶漆,多卖几根蜡烛?”
嬴政知晓日后如何对待赵简了。说到心悦,他望着水面耸起的白浪出神,“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孟弋诧异他何有此感慨,蓦地想起,赵女要入秦了。
此时,咸阳东门,秦国使团列队待发。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赵国,规模盖过以往,不光有为秦王迎亲的朝官,另有相邦的私属——为相邦收取赵国封邑的钱粮谷帛。路途遥远,有官差结伴,好走得多。
“许兄,此行一切顺利。”
李斯为正使许泽送行。
许泽主动请缨揽下这趟差事,李斯清楚缘由。
“我从前还遗憾,庐陵君做赵王多好,有夫人从中说和,秦赵能消停些时日。目下观之,幸好他没受人挑唆,否则他做了赵王,对秦只会更强硬。”
许泽愕然,“有这种事?”
李斯点头:“是已故平阳君赵豹的孙子赵亥和黑衣徐林父共谋的,庐陵君当时若肯点头,胜算极大。”
许泽眼底戾色一闪而逝,李斯捕捉到了,隐隐一笑。
队伍启程,旌节扬起。
李斯望望天,起风了,酷烈的西风。
不愿暗杀赵简是真,盼赵国大乱也是真。
渭水的风,会一路往东,袭向邯郸。
许泽,你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