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狱卒目惊口呆看着李斯大摇大摆走出了牢房，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错，好好干。”

见到嬴政，君臣敞开心扉，畅谈至深夜。嬴政检视自己太不理智了，多亏了先生提醒。李斯谦逊地表示，大王虚怀若谷，就算没有李斯，也有张斯、王斯出来发声。只要大王广纳贤才，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翌日，废止逐客令，任命李斯为客卿，由李斯出面受惊的列国士人，已离秦者，令有司快马追回。

为了堵住宗室的嘴，证明韩国间谍案与李斯和其他六国士人无关，嬴政命彻查郑国案。

“郑国，看清楚了，这是大秦监狱，你犯那事，杀两回都是轻的，还敢给我饶舌。你真是嫌命长了。”

刑狱本就是累活，尤其碰到狡诈的嫌犯，耗神又耗力，眼巴前就碰到一个。

郑国是在修渠现场被直接抓走的，当时他正拿着墨斗画要砸掉的石块边界。像早料到有这一日似的，他连挣扎的样子都没做一下，墨斗一扔，抹把脸上的汗，“容我换身干净衣裳。”包袱一背，安安生生跟着吏卒走了。抓捕的官吏都默了，从没遇到过如此听话的嫌犯，如果每次抓捕都这么容易就好了，年终考绩一定是大大的优，升官晋爵指日可待。

郑国也老实，不等审讯官员开口，主动坦白是来秦国当间谍的。

多年刑狱生涯锻造的毒辣眼光在郑国身上来回逡巡，看了又看，发现这这人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愚夫。韩王眼神是有多差，派这么个人来当间谍的。

“我不是来搞破坏的，我是来帮秦国的。”郑国眼珠子鼓得大青蛙似的。

长了副老实相，却揣了一肚子心眼，官吏一改和气，咆哮着威胁郑国，再不老实就动刑。

郑国嚷嚷：“我说的都是真的。泾洛之间大片大片泽卤地，庄稼长不好。关中又雨水不均，遇雨涝死，逢旱干死。泾水泥沙多，渠若修成，引泾水浇灌，泽卤地变为千里良田，庄稼丰收，秦国公私仓廪堆满，这难道不是在帮秦国？”

入宫觐见时，他也不改说辞。

嬴政乐了。“你一个韩国人，一心一意为秦国着想？你自己信吗？”

“大王，我初时是坚决反对此计的。太拙劣了，三皇五帝到如今，有哪一国是修渠修没了的？可是韩王他是个蠢的，他不听我的，还威胁我，不答应就要杀了我，我被逼无奈才当这个鸟间谍的。我是个水工，只懂挖河修渠，不会做间谍。我到秦国后，一点小恶都不敢做，不伤一草一木，连只鸡都没杀过。大王，渠修成，最多为韩国续三五年命，但对秦国是百代之利啊！”

嬴政眼底迸发出光芒。

“修成还须几年？”

“一年五个月，必能合龙。”郑国回答很干脆。

“你的头权且寄放你脖子上，一年五个月后，渠还修不好，寡人就摘了它。”

郑国哭了出来，“谢大王！”

*

李斯提了一坛酒来向郑国庆祝。

嬴政凿掉了郑国心里的石头，没了后顾之忧的郑国敞开了肚皮喝。

“郑国，韩非上次来秦国，是配合你演戏的吧？”

郑国对李斯印象很好，此时又有些上头，没防备，点点下巴，“公子非足智多谋，他说，来秦国抓我，秦国人才能相信我。”

“聪明，我这师弟一向聪明。”李斯皮笑肉不笑，韩、非，你等着！

*

得知韩非也参与了疲秦计，把秦国耍得团团转，嬴政怒地烧了韩非的所有书籍。

“岂有此理，不识抬举！寡人那么赏识他，他竟然骗我。”一片真心喂了狗，嬴政愤怒，又觉羞辱。

“臣提议，召韩非来朝见。让他入朝为官，商议灭韩大计，他若从，便重用之，若不从……”

李斯没说下去，但嬴政听懂了。

“他可是你的同门师弟。”

嬴政眼神很复杂，李斯当他在考验自己，果断表示要大义灭亲。

“国事面前，没有私情。大王，下令吧。”

*

郑国的事一出，孟弋就担心韩非。

早年在韩国时，和同行起纷争，惹来杀身之祸，韩非替她摆平的，为报这份大恩，孟弋决定再搏一搏，说不定韩非的命运就改写了。她派黑颈去新郑送信，警告他疲秦计败露了，千万千万不要来秦国。

黑颈把信送到，在新郑遇到了一队楚国商人，他们有上乘的犀革，带到新郑的卖光了，大货在郢，黑颈想，大好商机错过可惜，便跟着他们去郢地取货，写了封信交代情由，托去秦国的商队捎给孟弋，让她别担心。

收到信后，孟弋直呼不妙。“弋氏的规矩，不允许独自一人押运货物，况且他身上也没那么多钱。糟糕！”她忽然想到什么，黑颈一定出事了。

“夫人，公子，来客人了。”

客人？

“孟、孟弋，这、这是庐、庐陵君？”

“韩非？！”孟弋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