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那双深棕色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顺与怯懦?
那里只有专注,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处理猎物般的本能。
开膛破肚,去鳃洗净,切块改刀,动作利落得惊人,没一丝拖泥带水。
那一瞬,他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倒像是个在战场上收割人命的冷血刺客。
南岁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
可当虞白转过身,将那热气腾腾砂锅端到她面前时,他眼底冷酷却在瞬间如潮水退去。
“岁岁,尝尝。”
他温顺笑着,澄澈眼里盛满温暖的光,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的局促。
俊俏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亮晶晶鱼鳞,看起来滑稽又有些可爱。
南岁菀心头异样瞬间被这股烟火气冲散。
砂锅盖掀开,浓郁奶白色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鲜美香气瞬间霸占整个空间。
旁边还放着一盘红烧鱼块,浓油赤酱,散发着诱人甜香。
南岁菀咽了咽口水,顾不得矜持,用银箸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鲜嫩鱼肉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咸甜。
“唔……”
她满足地眯起灰棕色杏眼,像只被顺了毛的娇贵猫儿。
先前被他拒绝亲吻的委屈与不快,在这一刻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
罢了,读书人嘛,骨子里大抵都是些死板又脸皮薄的。
他定是害羞极了,才会在江边推开她。
瞧瞧,他现在为了哄她高兴,连这种满是鱼腥泥泞的脏地方都肯来。
他那双平日里只用来写诗作画的手,如今却为了她沾满腥臭鱼血。
若不是心里疼极了她,他又怎会做到这一步?
南岁菀用吴侬软语娇娇哼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沾满酱汁的鱼肉递到他唇边。
“张嘴,赏你的。”
虞白看着递到眼前的鱼肉,又看了看她那张明媚娇憨的俏脸,喉头干涩得厉害。
鱼肉越鲜美,喉头便越干涩。
可他终究还是顺从张开嘴,任由那股肉味在舌尖漫开。
“好吃吗?”她歪着头,杏眼里倒映着微弱烛光,亮得惊人。
虞白咽下鱼肉,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轻轻点头。
“好吃。”
江风拂面,带着江水特有微咸潮气。
饭后,两人沿着江边青石板路踏月散步。
月光如碎银洒落在滚滚江涛之上,又在湿润青石板路上折射出冷冽光泽。
虞白走在身侧,挺拔瘦削身形被月光镀上一层温柔银边。
连那头深金棕色微卷长发,此时也显得格外柔和。
南岁菀与他十指紧扣,感受着他宽大掌心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
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直爬上她的手肘,激起一阵细小战栗。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他侧颜。
月色下的他,眉眼深邃,下颌线干净利落,好看得紧。
南岁菀心口莫名发烫,脚下步子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她微咬粉紫下唇,突然踮起脚尖,想朝他清俊脸颊亲过去。
可刚抬起一半,白日里他在江边那下意识退开的半步,骤然闯入脑海。
那抹微小抗拒,像一根细小刺,轻轻扎了她心口一下。
脚跟终究还是默默落回冰冷青石板上。
南岁菀在心里暗叹:南岁菀,你要有点耐心,这书生脸皮薄,还没准备好呢。
可她不知道,虞白余光其实一直死死锁在她身上。
她眼中那一瞬炽热,以及随后落寞收回的动作,被他尽数捕捉。
虞白停下绞紧的脚步,转过头,正撞进她那双盛满爱意、毫无责备的灰棕色杏眼里。
那一瞬,温少虞只觉心脏像是被粗糙砂纸狠狠打磨,泛起一阵密密麻麻、几乎令人窒息的刺痛。
喉咙像被火烧过般干涩,连带着胃部都痉挛着缩成一团。
他狼狈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那双清澈的眼。
艰难滚了滚喉结,声音暗哑得像在砂石上磨过:“岁岁,夜深了,某有些乏了,我们回罢。”
南岁菀没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将柔软身子贴进他宽阔胸膛。
像一只黏人又娇俏的狸奴,她仰起头,温热呼吸裹挟着淡淡果酒香,尽数喷洒在他敏感耳廓上。
“虞白,”她用甜糯吴侬软语,一字一句逼问,“你耳朵都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
她坏心思往他耳窝里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又在害羞呀?”
虞白浑身猛地一僵,连脊背都绷成一块生铁。
那抹红晕如野火般从耳根瞬间蔓延,将他整张俊脸和脖颈烧得滚烫。
他突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指骨捏碎,指节因过度用力微白。
他死死闭上眼,将喉咙里翻涌的苦涩与情潮生生咽下。
再睁眼时,那双深棕色眼里,已是一片赤红。
可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快要将他溺毙的纵容、隐忍与深情。
“是,”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理智溃败的无奈与宠溺,“某害羞。”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温香颈窝里,近乎自虐般低喃:“大小姐莫要再逗某了,某……快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