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究竟要演到何时?
段凌霄本是当即就要推开秦修安的,又想陆歧真在场何须他来,却见陆歧真呆呆跟这挑衅的男人对望,只当他没缓过神,反正自己忍不了,便一剑对秦修安刺去。
千秋尔还在推挡秦修安,双手抵他胸口,揪扯得他衣衫皱褶缭乱,正如两人气息混乱的吻。
“捅他啊,你捅他啊!”远处看戏的桃伯桃气得拍大腿,“就像当初你捅我那样啊!”摸摸腰腹,心疼自己。
千秋尔是想如此,可她也说不清心底对秦修安的那抹隐痛是为何,她看着这人,只记得他在月下干净的眼,他作画时笔尖的温柔。
可,不能在安安面前如此!
千秋尔心一狠,手捏铃铛就要朝他腰腹刺去,却见段凌霄也正持剑从秦修安身后刺来。
她一把握住秦修安手臂,带他侧身避开。剑气轰过身边,击碎树木。
段凌霄愣了愣,瞪她一眼,大步走出花园。
秦修安却放开她,笑道:“你救我,你舍不得我死……”
千秋尔一巴掌扇去,淌血的唇瓣对着他的脸“呸呸呸”狂吐。秦修安眯眼笑笑,舌尖舔过嘴角的血,好好的一个书生,现在却满身匪气。
他笑幽幽看她,又轻蔑睨了眼走来的陆歧真,道:“我比他,更配你。”
千秋尔猛一回头,喊道:“阿段,别走!快将他收了!”
满身怒气的黑衣背影停住,段凌霄侧目看来,凤眼冰寒:“你不是护得很吗?”
“我……我才没有!”千秋尔急得眼泪涌出,又朝秦修安脸上呸了一口。
他却笑得温柔,摸摸自己潋滟的唇,道:“我觉得有。”
“你去死吧!”千秋尔脸蛋气红,目光慌乱,看到陆歧真走来便冲去,抱住他,“安安,他轻薄我!”
陆歧真温柔接住她,眼底戾气丛生,却又几分颓废,他拍拍千秋尔脊背,柔声问:“那我替尔尔杀了他,好吗?”
千秋尔僵住。
陆歧真问:“怎么了?尔尔方才不也说,让他去死吗?”
以千秋尔的烈性,谁敢如此轻薄她,她早就把对方戳成马蜂窝,她却没动手。何况,若她动手,秦修安不会还手的。
“我……”千秋尔捏住他衣袖,不知所措地仰起脸,泪水流过眼角,“我……”
陆歧真盯着她的泪水,眸光颤动,抬手抚过那滴泪,叹息一声将她抱入怀中,声音温柔得有几分脆弱:“我不问了,尔尔。对不起,我不问了。”
“你说你骗我……”这时,秦修安开口,他沾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凝望靠在别的男人怀中的千秋尔,“你还骗了我多少?”
千秋尔没回头,没回话,只将双手更紧地抱住陆歧真。
可被她抱着的男人,看她抱别人的男人,却都是脸色哀痛。
秦修安自嘲轻笑:“你与他从未分开吗?还是……”顿了顿,“你压根不是鬼族这件事?”
千秋尔身形一颤,侧头看他。
陆歧真却抬手覆上她的脸,将她又按入怀中,他低着头,双臂压在千秋尔脊背,长发被风吹起时,几缕幽香抚过她面颊,仿佛要将她藏起,再不让人发现。
秦修安朝前一步,走近二人。
段凌霄却持剑出现,挡在他身前。
秦修安仰脸笑了笑,翻转了下沾满彩墨的手掌,道:“你觉着我是何时,认出你是妖的呢?”
“你觉着我有无看过,你对那个男人如何满眼甜蜜的喜欢?”
“你觉着有无可能,某日你从山道跑下来,扛着你那笨锄头,大喊‘安安’二字时,为你回头的不止那一个男人呢?”
“你大喊他的名字,迫不及待奔向他,可他呢,他总是那样不温不淡笑着。你究竟喜欢他什么?你写情书,举花灯,还为他跳舞?一波三折,百折不挠地喜欢他?”
千秋尔彻底怔住,回头看向他。
陆歧真也被秦修安的话惊住,那仿佛谴责他心灵的提问,让他抱着千秋尔的双臂不觉松了力。
秦修安泪眼婆娑,稍歪头,视线越过段凌霄肩膀,与她对望:“那日看你在山洞中审问,用木棒锤自己的脸,好笑,却更让我心疼。你这个疯姑娘一路是如何走来的啊,有无人看到你无谓笑脸下也有伤痛,有无人看到你疯癫外表下清澈的灵魂?”
秦修安绕过段凌霄,朝她走去。
不知是否气氛到了某种诡异的寂静,抑或这个男人无望的深情感染众人,段凌霄竟没再阻拦。
“乐尽,我的好姑娘,你值得更好的爱。”秦修安浅笑,泪水滚过唇畔,颤声问,“所以为何……不选择我?”
千秋尔别过视线不与他对望,探手去抓陆歧真的手,谁知他手掌僵硬冰冷,竟第一时间没让她抓住。
这更让千秋尔清醒几分。
她倒退一步,脊背贴上陆歧真胸膛,紧攥他的手,大声道:“因为我不喜欢你!”
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夜色里。
秦修安走近的脚步顿住,他原地垂头,低笑数声。忽而抬眼,温柔散尽,只有凶狠,盯着陆歧真道:“那你觉得呢,你配吗?”
“不许欺负安安的好脾气!”千秋尔抬手遮住陆歧真的眼,不让他与之对望。
秦修安气笑出声:“笨乐尽,你难道看不出这家伙都没底气跟我争,倘若他是真心……”
“他不用跟你争!”千秋尔响亮打断他的话,脸往陆歧真胸口靠去,“我只喜欢他,只会选择他!”
“哎呦……”假山后看戏的众人,皆都叹息摇头。
桃伯桃也跟着摇头,嚼着杏仁,心声传音:“四哥哥,你消息灵泛,能否帮我查查这灵猫族莫非是痴情种?”
“……”四人没一个理他的。
“大哥,大哥你也走了吗?”
“你既平安无事,我何须留在此处呢,小弟?”
“啊,可人家想大哥,好久好久没见我英俊帅气的……”
“我退了。”
“我退了。”
“大哥,我也退了。”
不等桃伯桃撒娇完毕,三兄弟接连退出心音,桃伯桃正要对大哥抱怨,大哥却笑道:“小弟,我也有要事在身,先退了。”
“哼!”桃伯桃气哼,只好又将目光看去热闹处。
秦修安被千秋尔毫不遮掩的偏袒气到,咬咬牙,道:“你不打我说不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意欲诓我回家将我困住,虽然不将我交给外面的天师,却也觊觎我想要独占着日日看见我!”
话落,四周陷入茫然的安静,众人皆不知其意,甚至被这话搞得有些反胃。
但这段莫名其妙的话,千秋尔听懂了。
——正是两人初遇时,她故意恶心他的玩笑。
“你说的都对。从一开始,你就是对的。”秦修安紧盯她,那模样就像考虑要否一口吞了她的狼,“但我真可惜,自己不是潘玉。”
言罢,他猛一侧头截断与千秋尔的对视,走到段凌霄面前,利落道:“天师收鬼吧!”
“画师不可啊!”藏在假山后的鬼族惊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
他们视角里,只知千秋尔是跟随秦修安的,便以为眼前这出,是千秋尔与老情人旧情复燃,抛弃才貌双绝的画师,于是瞪视不知珍惜的千秋尔,“何必单恋出墙红杏啊!”
“闭嘴!”这声却是三人怒吼。
秦、陆、段三人吼完后,皆都愣了愣。他们此时都气恼千秋尔,却又听不得旁人说她。
“啧,没出息的男人们!”桃伯桃抱头躺倒,逍遥地翘起二郎腿,“还是我明智啊,从不动情,没有苦恼~”
为画师抱不平的小鬼一缩脖颈,又气又怕地背过身,背影颇为幽怨。
秦修安深深吸口气,眼神清凛看向段凌霄:“有劳段天师快些动手。”
“为...何...”段凌霄祭出紫金葫芦,怔然问道。
毕竟方才与龙骨那一战,他已看出秦修安修为高强,分明不会受他威胁。
秦修安半垂眼,稍显落寞道:“我是地鬼,注定无法与她相守。”
倘若是天鬼,还有轮回可言,然他是命悬一线的地鬼,只有通过佛寺超度才有望再入轮回。
段凌霄恍然了悟他的意思,内心不由震颤。
这人如何确保自己到佛寺定是超度,而非诛杀?又如何确认自己轮回后,还能寻到千秋尔?
段凌霄没再多问,掐指捏诀,灵光浮现。
“这双眼睛……”忽然,秦修安再次看向千秋尔,眼中悲怒皆无,唯余清澈的坚定,他长指抚过夜色,隔空描摹她的双眼,“我既然画过,就不会忘。”
“等我。”
“不就是一条忘川,过了它,我还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