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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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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渺可不允许别的女子触碰自己,不停甩手,想要挣脱杜昭然的桎梏,“再不松开,我就打下去了!”他高举右臂。

杜昭然可不怕他的威胁,只不过是看云渺手腕挣得红肿,这才松开。

云渺立马拉好袖口,瞪着她疾步退后,来到千秋尔身边。

千秋尔歪过头,看着他捂住的左腕,道:“给我瞅一眼,方才没看清呢。”

“啊?”云渺敛回瞪视的目光,有些羞怯与紧张,“秋尔姐姐你要看这个?”

“是啊,怎么了吗?”

云渺脸色绯红,右手按住左腕,指尖粉红,压低声音:“这……是我的胎记啊。”

“——”坐在藤椅上的千秋尔,无语地仰头看他,“你的胎记长得真别致。”

这句暗讽落在他耳中,却像小小的烟花,从耳朵一路溜入身体,在心口炸开了花,云渺脸色通红,轻咬下唇:“从小除了娘亲,就再没给人看过。”

因此,他才极其气愤杜昭然方才的举动,不过幸好千秋尔也在这里,总归是让她同时看到的。

千秋尔叹气,食指上挑,示意他拉开衣袖,“给我看看。”

她这佻达不自知的风流模样,让云渺脸庞火辣辣的,他瞥了眼旁边杵着的杜昭然,背对她转过身,缓慢拉开衣袖,只将雪腕露给千秋尔看。

那朵嫣红的宝相花才露出半朵,千秋尔便眉头一皱,握住他手腕,将他拽到近前。

云渺呼吸停滞一瞬,只觉方才的合欢春.毒,都没她这一下触碰来得激烈,他心口猛跳,竟是有些站不稳身子,单手扶桌,仰脸向窗,让屋外的夜风,吹去脸庞热意。

杜昭然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越发不解云渺为何对这猫妖如此钟情。

千秋尔却一门心思都在宝相花上,指尖摸过层叠绽开的繁复花纹,失笑:“小云渺,你还真信胎记能长成这样?”

她这一抬眸,正见云渺眼中浓情馥郁,眼尾流淌的情愫,衬着碧青眼影颇有风韵,可他的神情,却又矛盾地显出少年人的纯情。

千秋尔立刻松开他的手腕。

云渺扯好袖口,右手按着左腕处的花纹,老实道:“娘亲说我生来就有这印记,所以是胎记。”

千秋尔见他神情不假,便看向沉默的杜昭然,“还请杜天师解释。”

杜昭然笔直盯着她,又缓缓看向旁边的云渺,眼神这才稍有柔和,“这是千年后,我第一次告诉你这事。”

两千年前,人鬼两族和平末期,红喜鬼杜莹娘因恨化作厉鬼。

当时的大陆,但凡有地鬼生成,都会被总盟部下的缉鬼官察觉,这缉鬼官常是两员一组:一天鬼,一天师。

她们所用的识鬼器可准确定位鬼族方位,这与千年后的现状不同,其中缘由是因为那时鬼王还未出现,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只说那时的地鬼诞生,会原地等候缉鬼官引路,将她们送往鬼域,前半生为人,后半生就在此做鬼。这是九州大陆众所周知的事,许多百姓茶余饭后还会以此打趣,盼望今生死后,成鬼再聚。

那时的人鬼和平,便是约束鬼族活动范围,除了有令牌的天鬼,其余皆须呆在鬼域,平日会将一些死刑犯送过去让鬼族食人解决。

可杜莹娘并没按规矩,呆在原处等缉鬼官,而是怀着满腔的愤恨怨气,直冲昔日家中。

那夜明月高悬,府内张灯结彩,正在过中秋。

她那好夫君与三名侍妾屋中戏玩,突见她张牙舞爪飞来,掏出枕下的桃木剑,一剑击她手心,大喊:“快去喊张天师!”

三名侍妾吓晕两个,只一个还算有胆色,纵使吓得站不起身,还是咬牙爬出屋去。

她们住在后院,要去通知客房的张天师,还得穿过一座园子,这女子边跑边喊,希望能将侍女喊出传话,谁知附近竟全是死尸,正当她也快坚持不住时,一道声音响起:

“梅花姐姐,大晚上你在喊什么呢?我这还有孩子在睡觉呢。”

“傅雨!傅雨妹妹!”梅花终于看到个活人,哭喊,“鬼,鬼来啦!快喊张天师啊!”

傅雨一听,倏然关门,过了一小会儿,她跑出屋,看着腿脚发软的梅花,没有半点耽搁:“我先去前头!”

傅雨之前是街边杂耍的,某日与祖父出门卖艺,因她灵动矫健,那身蜜色的肌肤吸引到府中老爷,便将她强买了来。

可傅雨不会谄媚做小,男人新鲜劲一过也就放下她了,倒是后院的几名侍妾都挺喜欢傅雨,虽然其中不乏勾心斗角者,但也有两三个温吞少事的,最喜看她翻跟头又爬长绳,给众姐妹杂耍解闷,毕竟傅雨是十七的好年华,还是江湖儿女,很有一番粗野的生机。

傅雨脚程快,迅疾找到了那张天师,张天师闻言面色凝重,嘱咐:“你先找个地方藏好,我收拾几件法器制那女鬼,届时莫误伤你们。”

“好。”傅雨颔首,她也心急回去照顾屋里的孩子。

只是她才出天师的院子,却听瓦檐响动,抬头,竟见那天师背着包袱,一个翻身,意欲越出府墙!

“张天师,你要去哪?!”傅雨大喊。

张天师站在墙沿,道:“也是你家老爷自作孽,厉鬼我可没本事收服,最多帮你们报个官!你也赶紧走吧!”

傅雨噼里啪啦对他骂了一串脏的,气喘吁吁看向府门。

——只要她现在打开这扇门,就有活命机会。

傅雨冲上前,一把拉开门栓,门户大开,随即,她脚尖一动,却并未就此踏出,而是拐了弯,又跑回后院。

漆黑的天幕下,她娇小的身影冲进夜色,义无反顾,仿若主动跳入野兽血腥的口腔。

傅雨再次来到后院,血腥味已然越发浓郁,她这番来回疾跑,前胸后背已是大汗淋漓,可此时,汗水阵阵发凉,激得她不住发颤。

方才她没选择带孩子一同跑,一则顾虑孩子脚程慢耽误求助,二则怕孩子在路上被厉鬼看到。

但这时,张天师也跑了,她只能冒险把两个孩子带出这可怕的府宅。

“负心人,负心人都去死吧——!!”夜幕里响起活人的惨叫,女鬼凄厉的阴笑。

傅雨脚步一顿,战战兢兢望了望东院,便马不停蹄奔向自己在最西边的小院。她不得宠,院子也在最偏僻的地方。

傅雨冲进院子,发现梅花躺在墙根下已然昏厥,她拍了拍对方脸蛋,又去掐她人中,少刻,梅花晃悠悠醒来,惊喊:“有鬼!有鬼!傅雨,你、你把张天师喊来了吗?”

傅雨没工夫耽搁,丢下一句:“自凭本事快跑吧!”奔入房间。

她前脚才踏入房间,背后便响起梅花撕心裂肺的哭嚎,傅雨被这哭声惊得半边衣裳汗湿,一回头,顿时双膝发软,勉强扶住门框才站住。

红衣女鬼神情狠厉,一手掏出梅花心脏,把心脏捏在手中噗呲声响,双手赤红,仰天大笑:“负心人,贱人,都去死吧,哈哈哈!”

梅花尸体轻飘飘落地。

“天...天啊...”傅雨艰难咽了咽口水。

红衣女鬼笑完,目光一冷,看向她。

“嘭!”女鬼欺身飞来,傅雨重合房门,门板后贴满黄澄澄的符纸。

这符纸是她早年间街头卖艺,有天师用黄符做赏钱给她的。太平盛世,寻常百姓虽然很少用到黄符,但万一用到,那就是保命的玩意儿。

如今,就是那个万一的时刻了。

傅雨出门前,便将门后贴满符纸,就是避免女鬼冲破房门,伤害屋内孩子,她这一合门,黄符灵光流窜,果然拦住女鬼。

女鬼被这一阻拦更是阴森吼叫,黑影狰狞映在门扇棂格上,不住拿掌拍门,嘭砰、嘭砰!

傅雨一屁股坐倒在地。

屋内空无一人,墙边衣柜贴了十张黄符,此刻,那衣柜里发出细碎响声,满头冷汗的傅雨看了过去,唇前竖指:“嘘。”

那声响停止。

傅雨慌忙爬起,捏住桌边坠有七枚铜钱的师刀,汗湿的双手紧握刀柄,睁大眼睛,一眨不眨注视门上的鬼影。

她的额发早被汗水打湿成卷,一滴滴汗珠滚过她英气的眉眼,顺着鼻骨掉落。

伴随哗啦一声巨响,房门碎裂,月光涌入,女鬼鲜红的利爪直探傅雨面门。傅雨哪怕双腿打颤,还是用力将师刀砍了过去。

“娘,不要——!”

突然,衣柜门开,有小孩从里跳了出来。

两个女人同时看了过去。

女孩长眼瘦脸,年龄不过十一岁,气质却萧索冷厉,她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孩,小孩粉雕玉琢,五官精细漂亮,竟看不出性别。

“阿昭?”女鬼杀红的双眼茫然一瞬,瞬间趋近过去。

那较小的孩童被这一下靠近吓到,向后退去,紧紧抱住杜昭然手臂。

女鬼注意到他,脸色柔和下来:“阿渺?”

她死去时,阿渺还是个四岁的娃娃,如今约有七岁了,只是似乎并不记得她了,又或者,就算记得也……很难相信面前这个双手血腥的女鬼,是当初温柔唱曲的娘亲吧。

思及此处,杜莹娘仓皇地将手背到身后,试图用衣料蹭掉血迹。

这时傅雨也看明白过来,迟疑问:“你是阿昭、阿渺的娘亲?”

她才开口,杜莹娘倏然瞪来,眼中翻腾黑气,一爪伸了过去,“狐狸精!你也该和那负心汉一同死去!”

傅雨只知这府中老爷不做好事,正室夫人三年前病逝,因此得知厉鬼来府,第一反应是老爷的仇人寻来,不敢想却是这两个苦命孩子的娘亲!

傅雨横过师刀,但听咔嚓一声,锋利的师刀竟在女鬼手中折断,那鬼爪伸到她心口,即将掏出她的心——

“娘亲,我说了,不要!”杜昭然稚嫩的嗓音一喝,展臂拦在傅雨身前。

“阿昭!”两个女人同时惊喊。

杜莹娘急停鬼爪,傅雨从后搂住杜昭然,将她与鬼爪拉远距离,心有余悸摸着她脸颊,斥道:“谁让你冲上前的!”

杜莹娘闻言一愣,吼回去:“这是我的孩子,谁准你凶她!”言罢,一爪绕过杜昭然,再朝她抓去,这次,却是个纯美的面孔挡住她的攻击。

“阿渺!”两个女人再次同时惊呼。

傅雨一把搂住云渺,将他紧护在怀,而她怀里的两个小孩,都睁着倔强又惊恐的眼,看向对面的杜莹娘。

杜莹娘双手颤抖,泪水滚落:“我、我才是你们的娘亲啊,孩子……”

“娘。”杜昭然轻唤。

杜莹娘泪睫一抬,喜悦地看去,眼中满是被孩子呼唤的幸福。

杜昭然平静道:“娘,您不能杀七姨娘,她是好心人。”说着掀开衣袖,嫩藕般的手臂满是青紫淤痕。

杜莹娘立刻扑上前,伸手想要触摸,却见自己的鬼爪满是血腥,又颤巍巍收回手,泪水汹涌,咬着牙恨恨道:“是谁!是谁敢伤我的宝贝!”怨毒地瞪向傅雨。

杜昭然道:“是爹。”

杜莹娘愣了愣,尖叫:“这个负心人,他果然娶了小婊.子,就听女人谗言祸害孩子!”

“不是。”杜昭然打断娘亲的发疯,放下衣袖,语调沉稳,“爹喝酒后就会打我和弟弟,都是七姨娘救下我们。”

“什、么?”杜莹娘愣住。

原来自从杜莹娘死去,这男人越看她留下的两个孩子,越不顺眼,每每因为心中恐惧而酗酒,就会扯来两个孩子殴打,小小的孩子根本反抗不了他,而这种对孩子的凌.虐,让男人有种击溃杜莹娘、击溃恐惧的爽感。

傅雨杂耍出身,不过十五岁的少女,见他打孩子,便凭着一身蛮力扑去,竟与老爷对打起来,后来也吃了不少罪罚,可下次,她还是如护崽的母狮冲来,龇牙挥拳,牢牢护着两个孩子。

久而久之,男人也气笑了,摆摆手,就把两个孩子丢给傅雨,打发她们三人住到西偏角,最好别让他碰见。

今晚老爷召美妾过节寻欢,她仨人就在这小院中自给自足下厨做饭,一家三口和谐赏月,本要睡下,却听外面惨叫,这才知晓厉鬼来了。

杜莹娘听罢,犹带泪痕的脸惊愕,根本不信这世上有女子,会护着夫君与别的女人的孩子。

便在这时,夜空中两声刺啷惊响,有两条滚粗的红光锁链破窗飞来,直穿杜莹娘肩骨。

“啊!”云渺惊喊,缩进傅雨怀中。

杜莹娘口中呵呵低喘,锁链在穿过她肩膀后,带力一扯,将她向后拽去。

“娘!”杜昭然上前一步,又顿住。

杜莹娘的血顺着锁链滴滴掉落,她抬起利爪,捏住锁链与其劲力对抗,心知这不过螳臂挡车。

缉鬼官的红光鬼链,可捕捉大陆每只逃窜的鬼物,要不了多久,缉鬼官也会来到,那时,她就再无余地。

杜莹娘猛然掀眼,冷瞪傅雨。

事到如今,她还是无法完全信任这个陌生女子,只怕两个孩子心性简单被其蒙蔽,但……

但她也无人可托付了啊。

她的母父早已故去,她自己都是个孤儿。孩子的亲爹如此对待孩子,更遑论那些亲戚了,只怕吃了她的遗产,还要再吃她的孩子。

杜莹娘无法不设想最坏结果。

夜色里,锁链穿过血肉的噗滋声响不绝于耳,杜莹娘脚下两抹血脚印,伴随身体被往后拉去,那脚印也拖出长长红痕。

杜莹娘再没时间犹豫,恶狠狠开口:“若你亏待她两个,我发誓,我会再来找你!去我老宅东屋,那床下埋了两罐金子,足够你与我的孩子花了!”

话落,院中落下两道挺拔的身影,一红一黑,正是一对缉鬼官,“舒州杜莹,既堕为地鬼,还不速速去往鬼域!”

伴随怒喝,两道紫电滚过锁链,穿透杜莹娘身体,吓得傅雨抖如筛糠,可杜莹娘好似无知觉,只歪头流泪,贪恋地看着孩子面庞,泪水模糊视线,她笨拙又粗鲁地擦泪,不敢耽误一息去注视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这一去,或是永别。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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