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植园郁郁葱葱,身穿藏青色道袍的挺拔男人,站在翠意间,宽大的衣袖上掀,露出冷白的一截手腕,手背青筋蜿蜒凸起,颇具锋凌。
肃灭手拿刻刀,侧脸挺俊,唇角冷淡抿直,正专心雕刻着面前足人高的仙母乘云的木雕。听到身后脚步,他也没回首,因为知晓是谁。
司命站定他身后,默了默,沉声道:“她去仙岛问轮回了。”
刺啷一声,肃灭手中的刻刀掉落在地。
…
伴随侍女的一声唱喏,一人走进厅堂。
千秋尔回眸看去,就见个清冷贵气的女人走进,着黄底飞羽的华服,周身灵气漫溢,生有一双细长冷矜的眉眼,看人时,很有几分不怒自威。
羽族家主,施施。
施施款款坐上小榻,视线淡淡扫过堂内众人,格外看了云渺一眼,很快敛回目光:“不必管我,你自忙。”
“是,娘亲。”暄默笑嘻嘻上前,将手中书卷捧给她看,“娘亲,这男子烙了轮回印,我想带她们去看轮回石。”
施施接过书卷,略看了眼,道:“轮回印啊,你尝试解开,也是对你的修炼了。”
“是!”
外面又有侍女喊道:“主君到!”
尾音才落,一个秀朗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妻主,您结束闭关啦!”看见满屋的人,立时垂眼收声,坐到施施身侧,微笑握住她的手。
他强压喜悦,可乌黑长发上,一朵朵艳丽火红的山茶花绽放,这妖相的暴露,无声宣示出他此刻的喜悦。
千秋尔默默想道:原来家主的夫侍,是花妖……
“爹爹,孩儿就不打扰你与娘亲啦。”暄默狡黠地眨了眨眼。
花妖主君抬眼看来,这才发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面容,惊异地倒吸一口气:“叔……”
“阿南。”施施捡起果盘上的一粒葡萄,塞入他嘴中,“甜不甜?”
“太甜啦!”暄默看着恩爱的母父,调皮接话,被施施含笑看了一眼,她便走带着千秋尔等人告辞。
而阿南也在那刻明白妻主的意思,低眉吃下葡萄,没再发出异样的言语,直到千秋尔等人掀开纱幔离去,他才抬眼,看向其中一人的背影。
这时屋内只剩她两人,施施轻抬手,五根葱白指尖飞出红线,她捏起食指上的一条,道:“我闭关中感到亲缘线颤动,这才出来一看。”
她侧目,冲他微笑,“但不需相认。”
“轮回最怕执念,只看一眼,就够。”
阿南收回看向云渺背影的视线,点头:“是,妻主。”
羽族的轮回石是从三生石上割下的一小块,本质上她们这一族也隶属于司命部下,这才算作半仙妖族,有独特通道可去天宫,因此在妖族很有威望。
千秋尔之所以敢来此查验前世,就因她早就抱着三生石看过自己的往生轮回,根本就与云渺没半点关系。
暄默带两人走到殿后的一座密山,此处瀑布激流,翠意包围,静幽无人。而那轮回石就镶嵌在最古老的一棵参天巨树的树干上,约有巴掌大小的椭圆形,泛着莹白光泽。
“把手放上去。”暄默指了指轮回石。
千秋尔看向云渺,道:“你先来。”
云渺也没问缘由,点头应允,将白皙的手按上轮回石,他手心才落,轮回石浮现层叠的金色符纹,最终汇成一朵朱红闪金的宝相花。
随后一幅幅图景穿过宝相花,似水流年,一个人千年的轮回光阴就此展开。
河流伊始,出现绿树,这树开花,花瓣落地,婴儿啼哭,忽成少年,少年奔跑,转瞬青年,青年上山,意外坠崖。伴随这些零散场景的,是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符纹,而这些符纹只有暄默能解读出来。
“第一世是树,第二世是花,第三世成人,凡人这一世坠崖而死。”
真实的画面远不止千秋尔等人所见的这么简单,以她们来看,这是有序展开的一幅幅图画,可在暄默眼中,画面交叠并行,因此,只有她能解读出三世剧情。
随后画面更快涌动,云渺只来及看见自己与一个女子相依,可那女子身影非但模糊,还转瞬不见,继而就是他做凡人、凡人、凡人的千年孤老。
而暄默也不再开口解说。
云渺手心按着轮回石时,暄默也将手放在树干上,微阖眼,眼皮上涌过各色彩光,似乎那些画面全然展开她眼前。
看完云渺全部的轮回,暄默猛然睁眼,呼吸急促,眼球还有各色彩光流动,片刻后,双眼色泽恢复如常,却目光炯炯盯着云渺。
“默默。”这时,林中清风吹起,送来家主庄严的声音,“这是你的试炼。”
整座蓬莱都在施施的神识笼罩下,她这一声并没特殊隐匿,因此千秋尔等人也都听见了。
暄默闻言垂眼,纤手翻转,捏了两个诀,竟是席地而坐,就此闭目打坐起来。
千秋尔站在云渺身边,他面前悬浮的宝相花金纹已经消失,重新汇入轮回石,而那最关键的一辈子是跟谁结下轮回印,两人都没看清。
溪水穿林而过,树叶沙哗作响,千秋尔抱膝坐下,此时月明星稀,已是深夜,她深觉疲惫,额头不住点落,身子摇摇晃晃。
云渺站立一旁,不敢直接看她,却也用余光注意着她,一面思索方才的轮回图景。
对于他这个凡人来说,这一天一夜里,脑中汹涌塞进诸多前世信息,他还能如此沉静自持,已是难得。
忽然,他衣摆一动,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接住了千秋尔差点磕地的额头。
可她还是没醒来,竟就这样枕着他手心,咂咂嘴,睡着了。
云渺静了会儿,缓缓蹲身,夜风吹过他鬓发,让那双深情的双眼多了几分悲凉,他看着手心沉睡的姑娘,唇瓣轻动,柔声问道:“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吗?”
月光如水,漫过山谷,她枕在他手心的脸颊,挤出可爱的肉褶,哪怕睡着,似乎仍能看出她性子里的散漫不羁。
云渺不愿长时触碰她,毕竟她几番拒绝自己,他觉着自己这样是趁人之危,是违背她心意的。
云渺单手托着她的脸,另只手快速褪下外袍,铺在地面,将她身子轻轻放倒上去,他回首看了眼还在打坐的暄默,没敢去看杜昭然。
半晌,暄默终于睁开了眼,她双目清明,面无波澜,道:“该让灵猫来看轮回石了。”
而灵猫千秋尔,正四仰八叉酣睡。
杜昭然身形一闪,来到她旁边,抬手便要抓她肩膀,将她摇醒,却被云渺伸手拦住,他微蹙眉,轻声道:“我来。”
话毕,就见他低下头,肩头靓丽的长发随着滑落,语气温柔:“秋尔姑娘,醒醒。”
杜昭然深深吸了口气。
云渺见她不耐烦,生怕她直接上手推搡千秋尔,便提前抬手护住千秋尔,推她肩膀,“秋尔姐姐,醒醒呀。”
千秋尔不知为何,来到此处竟觉如此安心,仿佛这里一草一木皆是她所熟悉的,令她竟睡得这般昏沉,眼下被云渺轻轻推醒,她揉揉眼,嗓音松软:“小云渺……?”
云渺听她这般呼唤自己,面颊微红,眼眶却发酸。
千秋尔坐起身,眼皮困倦耷拉,头顶翘起两根呆毛,茫然张望两下,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对暄默道:“到我啦?”
暄默很有耐性,在千秋尔没醒来前,她就在树下捧书静看,这时收起书,冲她指指轮回石,“是的,来。”
千秋尔笑盈盈过去,正要将手按上轮回石,却冲她一笑,压低声音:“你看过我的前世,可别卖了我身份哦。”
暄默无动于衷看着她,等她将手放上去,自己便也按上树干。
轮回石一如上次,凝出宝相花,随后泛出纷杂的图景与符纹,只不过千秋尔的投影中明显符纹更多,几乎很少有清晰的画面,除了最初一滴栖息绿叶上的露珠,其余基本都看不清。
杜昭然嘴角一抿,眉头皱起。
——这就好像千秋尔的轮回比常人更隐秘,因此被符纹加密似的。
她想的没错,眼下只有精通轮回之道的暄默,才能破解这些符纹,察看轮回图景。片刻,宝相花消散,轮回石光波平息。
暄默睁开眼。
她摁了摁眼皮,从袖口掏出一截白绫,边绑缚眼睛,边缓缓开口:“你二人在轮回中不曾碰面。”
“什么……”杜昭然上前一步,“断不可能!”
这结果在千秋尔意料之中,她慨叹:“杜大人啊,这轮回石都验了,您还不信啊?!”
暄默绑好双眼,白绫尾部随风摇晃,更衬她乌发浓黑,气质冰清,她道:“不会出错,这轮回石是与司命仙君的三生石相连。”
千秋尔笑道:“我这下沉冤昭雪,身世清白啦!”
她冲杜昭然嘚瑟抬脸,却忽地笑意敛住,原来,在杜昭然身后不远处,云渺站在潺潺溪水边,侧身避开众人,脸庞低垂,泪水静淌。
夜色如墨,云深处有羽族人在低吟浅唱,那缥缈歌喉,却在此时,倍显荒凉。
——他痴等千年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