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嗒,杯盏落桌。陆歧真意识到自己动作过大,温声道:“对不住,我有些醉了,先去休息片刻。”
他转身离去,千秋尔也没太担心,仍在震撼莲华那句话。她抚了抚水面,涟漪细腻,莲池飘香,问:“全部?”
莲华望定她,想了想,走到池边。
月光下,少年秀气的面庞含着哀愁,忽然,一滴饱满的泪珠滑过他侧脸,一线晶莹,落地成花。
他哽咽着,手捧白莲,送去水面。一朵新泪凝出的花,浮游过去,与旧日伤情汇流。
他手指莲花池,犹带泪痕的脸,纯静温情。
空中浮字:十年来,便是如此。
千秋尔愧疚中夹杂说不清的好笑,又向他不住道歉。
莲华走回她身边,坐下来,问:秋与陆歧真玩得开心吗?
千秋尔盯着那个“玩”字,愣了愣,心想莲华用词笨拙,没太在意,“我与安安感情很好啊。”
莲华微笑点头。
其时月白风清,虫鸣窸窣,突然某刻,摇动的树叶静止,河面的涟漪凝固。
段凌霄倒酒的手悬停。
千秋尔咀嚼的嘴顿住。
一切,定格如画。
唯独那唇红齿白的年轻和尚,毫无异样。他轻轻起身,来到千秋尔对面,跪坐下来,抚摸她面庞,眼睫温柔低垂。
片刻后,将掌心覆她额头。
“那就让我看看,秋玩得如何开心。”
人间林属于他,因此,但凡走入这林中的人们,她们的时间与记忆,都属于他。
莲华指间流动莹白灵光,那灵光顺着手背流过他眼前,送来千秋尔这一路的记忆。
莲华闭目观看。
——她当年从无音寺离开,告别段家兄妹,与陆歧真去往姑苏,春心萌动,亲他被拒。
莲华面如冰霜,继续看去。
——甜盈斋云渺,美少年,他让我勾.引你!
莲华指尖微颤,再看下去。
——温泉山庄,她亲吻他,他扶墙呕吐。
莲华猛地睁眼,眼底杀意凶烈,他平复少刻,缓缓闭眼,随后,树枝摇晃,水纹荡漾。
段凌霄手中的酒水淌落入杯。
千秋尔咀嚼的腮帮鼓动起来。
莲华微笑:秋,我去酒窖再拿两坛桂花酿。
陆歧真坐在屋内,并没点灯。
今夜莲华只收拾出两间客房,摆明是让他与千秋尔一室,这更让陆歧真不懂了。
这家伙究竟对千秋尔是何心意。
难道……是他多想了?
黑暗里吱呀一声,房门推开。
陆歧真循声看去,瞧见背光而立的莲华,幽蓝的月光披散他周身,轮廓朦胧而深邃,“小师父,有何事?”
话音才落,莲华袖口扬起,嘭的一声,陆歧真向后急摔,撞上墙壁。
这下悍劲不轻,直把陆歧真砸得头晕眼花,他本就内伤在身,这下更是吃不消,一口鲜血吐出。
莲华轻巧弹指,点亮烛火。
屋内灯火通明,陆歧真便看清了莲华的脸,见他双眼阴森,满脸怒气,倏然抬手,隔空掐来,将陆歧真提离地面。
【你让她难过,这不是我当初与你约定的。】
陆歧真看着这空中的字,笑了笑,嘴角血渍淌落,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威压震住,毫无还手之力。
也就明白了,为何莲华会干脆地将菩萨泪给他——如斯可怖的强大修为,不需菩萨泪作为威胁。
“你隐瞒自己的真实修为,你接近她有何目的?”陆歧真问。
莲华:比你纯粹。
陆歧真神情有些颓丧,问出始终介怀的一个问题,“你当初说她会……会厌烦我,是你用时间术看到的吗?”
他记得当初众人被困人间林,林中飘过那些奇异但真实的错时空幻象,因此,他一直担忧,莲华是看过今后的图景,才说千秋尔会厌弃他。
现在,他想求证。
可莲华给的答案却是模棱两可:她就是会厌弃你的。
陆歧真还想追问,却见空中接连浮现一行行字迹。
【我让你喜欢她,就是给她想要的。】
【身子给她,亲吻给她,她想要的一切都给她。】
【不然,你就去死。】
陆歧真愣住。
莲华一甩手,陆歧真重摔倒地,柔软的乌发滑过他侧脸,他抬头,自凌乱发间看去,双眼不甘,刻满被人羞辱的愤恨。
莲华道:就今晚,把自己献给她。
言罢,转身离去。
陆歧真冷笑一声,抹抹嘴角血迹,低喃:“你算什么东西。”
他服下丹药,平复体内躁乱的灵力,歇了片刻,走出屋子。
莲花池畔,年轻和尚满脸乖纯,含笑坐在那黄衣姑娘身侧,听她侃侃而谈。
“安安,来啦!”千秋尔朝他招手。
莲华也随她动作看来,落眼向他时,微微一笑,姿态安然,气度清宁。
陆歧真脚步一顿,心想:
这家伙……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