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尔一行人来到酒楼,径自去陆歧真安排好的二楼雅间,上楼时,千秋尔漫不经心四顾张望,忽然一瞥,见廊柱后的一个眼熟的背影。
她微愣,随后二话不说飞身而去。
陆歧真惊喊:“尔尔?”
千秋尔不知在柱子后作甚,但听那动静,似乎与人撕扯扭打起来,陆歧真急忙赶去,就见一个艳丽的女子被千秋尔按在柱子上。
千秋尔喝道:“你这小子,你还敢出现呢!”
陆歧真瞥了眼那“女子”,见她戴着一副雪白面纱,狐狸眼眨巴,眸光潋滟,顿时脸色一冷,握住千秋尔手腕,道:“尔尔,走。”
这时,一双手伸来,也握住他手腕,陆歧真抬眼,便与那双狐狸眼对望,听那空灵的嗓音道:“陆姐夫,你为何冷脸看我,难道连你也错怪我的用意了么?”
这人正是设计云渺去告白千秋尔,随后闹了个大乌龙的桃伯桃。
桃伯桃可怜巴巴看向陆歧真,道:“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小冤家对你如何的一片真心,是为你们好来着。小冤家性子暴躁,她错怪我不打紧,但你一向善解人意,可不能错怪了我啊。”
“呸,真不要脸!”千秋尔啐他一口,拍开他握住陆歧真的手。
桃伯桃吹吹被打红的手面,道:“好凶。”又朝两人身后保持距离站着的段凌霄打招呼,“嘿,段大哥,好久不见啦。”
段凌霄面色冰冷,谁也不看。他算是最直观感受到,千、陆二人感情升温的人了。
桃伯桃斜他一眼,嘀咕:“好冷。”
陆歧真不与他纠缠,牵过千秋尔的手,拉她去到订好的雅间,甫一推门,屋内立马飘出醉人的食物香气。
本来还在生气的千秋尔,眼眸发亮,朝饭桌奔去,却听身后有道同样急促的脚步,她回头,低喝:“你干嘛?”
桃伯桃站在门口,忐忑看她一眼,道:“我……我饿了。”
千秋尔惊愕地看着他,道:“你该不会是在说,在做出那种讨人嫌的事情后,还有脸来找我们蹭饭吃吧?!”
桃伯桃并没服用丹药缩小体型,他天生骨架纤长风流,又生得冰肌莹彻,随便套一件女子衣裙,看着便是高挑妩媚的大美人儿,不会给人男扮女装的笨重感。
此刻这美人眉眼耷拉,狐狸眼水汪汪,语气越发可怜:“你该不会是在说,在见面直接暴打我后,还不给我饭吃吧?”
桃伯桃最终还是不要脸皮蹭了顿饭,哪怕饭桌上根本没人理会他,他这家伙竟也怡然自得,吃完道谢,灿笑离去。
早在她们用饭期间,陆歧真就派手下去当地赁房机构选好宅院,清理打扫,只等她们一行人饭毕回院。
于宅中放好行李,千秋尔拉着段凌霄想说桃伯桃坏话,谁知对方冷冷道:“我不想听。”大步离开。
千秋尔觉得他最近怪怪的,却说不出缘由,以为他是担心表妹,叹息一阵,又去找陆歧真,在他面前狠狠将桃伯桃骂了个狗血淋头,而陆歧真无论她说什么,都微笑认同。
随后,她吃顿夜宵,倒在他怀中睡得香甜。
翌日清晨,千秋尔期待地站在宅子门口,看着面前停放的四面飘纱的花轿,一道倩丽的身影就坐在其中。
这人正是陆歧真带来选美的姑娘,璎儿。
这比赛分为三轮:初选,复选,决赛,层层筛选,直至最后百人。
而今日,即第一轮,美人环城。
陆歧真昨晚就与她商量,今日至多让她看个热闹,不想她坐轿选美。千秋尔见璎儿生得沉鱼落雁,心想这选美定是成了,便答应陆歧真。
“尔尔,给你。”陆歧真递来一只花篮,无奈地笑看她。
让她看个热闹,她定要看个大热闹,非要去当美人花轿前的花童。
这美人环城,便是让每个美人带着自己的“花童”坐轿游城,沿途百姓手拿鲜花等候,用花做票,为自己心中的美人投上一票。
一日环城下来,鲜花总数在前三百的进入复选。
千秋尔笑嘻嘻接过花篮,大步走到花轿前,四个身形健硕的轿夫看她就位,便沉肩用力,抬起花轿。
“哇——”
前方青石板路尽头的百姓,朝她们这顶花轿看来,纷纷惊呼,挥舞手中花朵,跃跃欲试想要投票。
千秋尔心想他们眼神怎如此好,花轿还未靠近就看清美人啦?
她回头一瞧,见璎儿面前不知何时浮现一块纯白晶石,这晶石流光闪过,在花轿前方拉开一块透明光屏,正将璎儿坐在轿中的情貌投影放大。
千秋尔瞥见光屏右下角写着小字:【前方百丈,考题为笑。】
这小字甫一出现,千秋尔便见到光屏上的璎儿莞尔一笑,眉梢眼角柔美甜蜜,路旁的百姓先是沉寂两息,随后,花朵铺天盖地朝千秋尔砸来。
“太美啦,今年百美定有此女!”
千秋尔听着两侧喧嚷的叫喊,手忙脚乱抬篮接花,这花篮看似寻常,内里却有乾坤,是很难盛满的。
一盏茶后,花轿行至主街大道,拥挤的人群里,千秋尔见着其他美人的花轿,也就见到了...其他人家的花童。
花童无一不是清秀少女,她们素手提篮,浅笑动人,在一簇簇花朵砸来之际,凌空飞旋,指尖挥舞,从容将花朵收入篮中,再优雅鞠躬,谢过百姓。
——就连小侍收花,也似仙女采莲。
千秋尔揪下自己发上残留的花瓣,感慨道:“她们那样真好看。”
她只是随口一提,陪在她身侧的陆歧真戴着一副纯白面具,闻言揉揉她发顶,笑道:“尔尔若是一舞,那便全城失色,但我不愿你为他们跳。”
千秋尔笑起来:“我也不愿!”
正午时分,花轿走过半个城镇,千秋尔手中花篮已换过三个,她忙得额头滚汗,脸颊泛红。
而身后的考题也着实恶心到她。
若是单纯的喜怒哀惧让人做表情就算了,竟还要求每种表情的“美感”。
就说“哀”,千秋尔看到其他花轿的美人落泪,有个哭得太投入,不慎将鼻涕露出半颗,竟直接被取消比赛资格。
那美人身前的晶石发红,红光笼住花轿,街边跳出两名隐匿跟随的大赛执事,直接下令让花轿急速离去,不可耽误其他人环城。
只有哭得泪珠莹然,楚楚动人,凄美婉约的,才算通过试题。
怒也并非发火,此处的怒是嗔怪,脆弱中的小倔强,挑起征服欲即可,不能真的意图反抗;
惧也要动人,要颤抖,要伴着一滴泪滑落,仰起唯美的泪脸,眼中有畏惧,更要有恳求、敬仰。
千秋尔抬头四顾,每顶花轿前都跟着巨大的光屏,因此空中几乎全是女子被放大的凄楚与恐慌表情,那人脸直如倾压过来,从四面八方压得千秋尔心口发闷。
“累了吗?”这时,温柔的嗓音从身旁响起,一方柔软的帕子落到千秋尔额头,揩拭她额头细汗。
千秋尔抬头,见到陆歧真俯身为她擦汗,他脸皮薄,在外不多做亲昵之举,替她擦完汗就收起帕子,瞥一眼花轿里的人,淡淡吩咐,
“够了,回去。”
虽只环城半日,但璎儿容貌出众,将几条街外的百姓也吸引来投花。因此她们这一组的花朵数量,哪怕只游半日,也足够进入下个环节。
千秋尔拉着陆歧真手臂,恍恍惚惚抱着花篮跟他回去,忽然脑中一个机灵,仰头问他:
“你知道会这样……所以,不让我参加,是不是?”
陆歧真微微一笑,扯下她的手,握入掌心,“尔尔是半点不可妥协的。”
丰腴城之所以能吸引如此多美人参赛,其中一点便是这当街投花的环节,看客的喧哗躁动与漫天花海,能极大程度满足虚荣心,但关键是,美人将这视作认同,美人……对考题没有抗拒。
但千秋尔,她显然不认这“认同”,更反感那考题。
回程途中,千秋尔与一顶绯红花轿迎面遇见,只见那红纱飘飘间,有个慵懒妩媚的人儿倚卧小榻,狐狸眼轻眯,笑得风情万种,颠倒众生。
霎时间,整条街的喧哗沉静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强烈的欢呼,
“魁首,魁首,今年的魁首!”
数不清的花朵朝那顶花轿砸去,皆被轿边两名身手不凡的花童飞空收下。
“别人家的小花童,我赏你一朵吧。”错肩而过时,轿中那人一笑伸手,将朵红艳艳的芍药插在千秋尔耳后。
千秋尔眉头一皱,正要摘下,他忽然倾身,嗓音压低:“对不起。”
千秋尔一顿,那芍药便没来及摘下,桃伯桃所乘的花轿在这空当也已离去。
回到府中,千秋尔用过午膳,又抱着陆歧真去睡了午觉,只是她醒来时,陆歧真已不在屋内。
千秋尔在院内逛荡,忽听花园传来泠泠琴音,便朝那处走去。
这花园里有着常年不败的一小片桃花林,此刻,落英纷纷,粉红花雨里,一男一女对坐树下,拨弄矮案上的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