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多谢多谢。”千秋尔满意颔首,继续给他处理胸口的伤口,扯开他衣领,看着他袒露的赤裸胸口毫无异色,甚至有些犯困地打哈欠,毕竟已困在这有一天了。
伤口包扎完,千秋尔眼皮也睁不开了,哈欠连连,眼尾流出困倦的泪,她双手抱胸,往棺材里平躺,便如此睡去。可没有枕头,这般着实不舒服,她总是睡了一会儿就醒来。
千秋尔最烦无法踏实睡觉,当下有些气恼地左右张望,见鹤商寒安静在旁看书,她一噘嘴,把头靠上他肩膀:“借我睡一下啦,就当……啊,诊、金……”尾音越发飘忽,抬手打个哈欠,阖眼睡去。
这次,睡了半晌都没醒来,很是踏实。
鹤商寒从书页上抬眼,瞅见她嘴角微翘的清甜睡颜,心口忽然发软,他怪异地望了望自己胸口,紧接着,就发现手臂自己情不自禁抬起,轻轻将千秋尔揽入怀中。
他搂着她脊背,让她靠得更结实,睡得更安稳。
鹤商寒看了看自己的举动,没多思考,另只手仍翻书阅读。
赵郎与柳娘原是仇人的后代,两人得知身世再次决裂,可某次意外相见,赵郎为救柳娘身负重伤,柳娘为他包扎,赵郎看着烛火下柳娘的脸,没忍住吻了上去,两人皆痛苦掉泪,却无法推开对方,只这般越吻越凶,滚到床上。
事后,柳娘如从前在他怀中睡去,赵郎低头看她睡容,心中温情无限,吻了吻她额头。
原来……
这感觉叫做温情。
鹤商寒眼眸一亮,捏着书册的手指收紧,低头看向千秋尔,真想立刻把这发现告诉她,可她呼吸均匀,不时吭吭几声,正是睡得深沉香甜。
鹤商寒摸摸她柔滑的脸,低下头,几缕银发从耳后垂落,滑过她侧脸。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只觉漆黑的心口在那刻仿佛被什么点亮了,随后,胸腔下有何物闷声跳动,鹤商寒摸上心口,砰,这次有了再次回应。
鹤商寒愣了愣,又垂颈吻了吻她额头。
砰。
那东西再跳动。
寂静昏暗的棺材里,鹤商寒缓缓睁大眼睛,眸中亮光越发璀然。
不知过去多久,千秋尔终于迷迷糊糊醒来,才一睁眼,面前是男人宽阔赤裸的胸膛,她呆了呆,抬头看去,见鹤商寒靠坐棺材,微垂头闭眼入睡,丝滑的银发披过肩头,衣襟大敞,双手搂她。
还好是个僵尸,不然这姿势可不好。
千秋尔还没睡够,一边揉眼,一边强打精神摸了摸他左臂,灵力点点渗入,确认他体内气息平稳。
其实这般灵力查体,对象是高修为者,对医师更是危险。毕竟越高阶,一般越警惕,会排斥外来灵力,是以千秋尔起初只探出些微灵力,确认鹤商寒并不攻击自己,这才放心查体。
她又看了看鹤商寒胸口的抓痕,把药再换一次,替他拉好衣襟,这才放心地又枕上他无伤的肩头,轻呼口气,再次睡去。
——毕竟棺材里还是靠着他睡才舒服,这等危险境遇下,千秋尔可不亏着自己,得先保证睡好。
她入睡后,鹤商寒睁开眼,见她忙活一遭又主动回到自己怀中,嘴角翘起,摸上胸膛发现没了心跳,嘴角失落垂下,又去吻了吻她额头。
砰。
诶,又回来啦。
鹤商寒抬手轻按心口,感受那沉闷有节奏的跳动,唇角上扬,打开新一册话本。
视线才垂下,顿时瞳仁一缩,眼光大亮。
这本书,名叫《我的僵尸相公》。
看前半篇时,鹤商寒有些失望,用细长的指尖沾血,在书页上勾勾圈圈,低喃:“不对,这个也不对……”
原来这作者描写的僵尸,有许多习性是不对的,鹤商寒一直是从书中了解凡尘,如今看了本与自己相关的,这才恍然明白何谓编撰。
直看到中篇,书中的僵尸从低阶进到中阶,有了简单的情感。这天,凡女给他买来许多书册,包括九州大陆的人文历史,写满市井世情的话本,还带他去戏楼听戏,带他逛街游玩,亲眼感受周围的欢声笑语,申斥怒骂,让他沾染这些氛围,从中了解鲜活人世。
“这女子竟如此用心……”鹤商寒认同颔首,忽听身侧一声“呼——”,垂眸一看睡得猪样的千秋尔,不由恼怒,低问,“你为何不带我上街游玩,听戏唱曲?”
鹤商寒继续看书。
光阴忽忽流转,转眼这僵尸已进为高阶,与凡女这些年朝夕相处也有不少的亲昵行为,他以为这代表凡女也心悦自己,可两人始终没捅破那窗户纸。这日,僵尸在家中做了一桌菜,只等她回来,与她坦白心意,像书中所说,娶她,照顾她一生一世。
虽然她肯定活不过他。
可等月上中天她还没回来,僵尸便出门寻她。却在附近玉米地里听到怪异响动,他天生可以不呼吸,因此悄然靠近,也无人发现。
却见到无比荒唐的一幕。
那凡女靠在个天师怀里,二人皆是赤裸,凡女抚摸着天师宽阔的肩膀,含笑喟叹:“还是活人的感觉好啊,不像那个死物。”
“跟僵尸是什么感觉?”天师笑问。
凡女挑眉嗔他一眼,却也讲起来。
起初,她觉得教僵尸入世很有趣,天方夜谭的有趣,因此带他看书游历,猎奇又快活,谁知经年下来,这僵尸还是呆板不改。最开始,她还觉得纯真有趣,渐渐就觉无趣乏味。此后每当他牵手提出逛街,她都借口疲惫,他也不起疑心,更让她觉得蠢钝如猪。
久而久之,她看到坐在自家院里看书的僵尸,觉得这家伙是个碍眼的死物,但丢了也挺可惜,毕竟这家伙相貌体格都好,本钱也不错……
“比我还不错?”天师打断笑问,牵着她的手朝下,“娘子,你再仔细掂量掂量?”
“啊呀,你,流氓!”
两人你推我拉,吱吱格格笑起来,又抱在一处翻滚起来。
僵尸怒冲出去,活活撕了这天师,可看着凡女,他还是下不了手,痛心控诉:“感情不是人族才有,妖魔精灵有,我也有!我是个人!而在你面前,我更是个男人!”
看到最后一页的鹤商寒默默放下书,静了片刻,将千秋尔推开怀中,而睡梦里的她还想凑过来倚他,他便侧身背对她。
——这是他初次读到走向这么,猝不及防黑暗的话本。
鹤商寒若是有书友,就会知道他如今的感受,便是所谓的“被创到了”。而有这种感觉,恰恰说明他有活生生的感情。
千秋尔没了宽阔肩膀倚靠,睡得不舒服,很快醒来。她揉揉眼,又捧起他左臂检查,确认伤口无事,便探头到棺盖缝隙外望。
十二金铃的光网纵横交错,越发复杂,一天一夜的等待中假尸王也疲惫了,如今老巢还被敌人睡着,只得原地打坐,闭目清修。
千秋尔左手摊开棋盘纹,盯着东北角的铃铛,小心移动它穿过金光,来到锁仙阵在这方向上的对应阵脚,屏息凝神,耐心攻击这处的防护。
下方僵尸发现异动,哇哇乱叫,假尸王烦躁地一掌拍死两个,随后才与四五个看起来为小首领的僵尸聚在一起讨论,这锁仙阵是他们从陵墓中的古籍里学到的,光是布阵就演练百遍才掌握,还是呆板只学一种的效果,更别说那考验灵活与精妙的解阵术了。
最终,他们讨论的结果就是没结果,假尸王气得低吼不断,又抬手拍死两个小僵尸。
千秋尔看得眼皮抽动,不由觉得鹤商寒还是有一副好脾气的,从容淡漠的模样也更有王的气度。
这次解开阵脚用了三个时辰,千秋尔疲惫至极,累得直泛恶心,但还是强撑着掏出灵符与段凌霄联络,毕竟如今没有一个铃铛在手中,她联系不到陆歧真,又怕陆歧真着急,可原来他们那边也遇到阻碍,陆歧真也一直不得空联系她。
陆歧真那边,要么时有僵尸拦路,要么采花贼看中队伍中的百美,或者盗墓贼杀人眼红,檀公侍从又到处抓人,虽不抵千秋尔这边的僵尸围堵,却也是鸡飞狗跳的连连不断。
千秋尔隐瞒此处困境,与他们说了会儿便借口犯困挂断,陆歧真听她嗓音确实疲倦,便也信了。
千秋尔打个哈欠,向后一捞鹤商寒手臂,靠着他肩膀便要睡去。
鹤商寒倏地抽回手。
“嗯?”千秋尔瞄了眼他冷漠的背影,又去扯他手腕。
他再次收手。
“小僵。”千秋尔奇怪地戳戳他肩膀。
怎么觉得这家伙背影有些凄冷幽怨?
“小僵,你怎么了?”
鹤商寒身体微僵,片刻后,凉凉回头:“我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