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年后。

叶颂今并没退位，相反，她雷厉风行，手段果决，一边镇压平乱，一边揪出暗中煽风点火的人妖两族，对待同族也毫不偏袒，一视同仁地在广场众人眼前处置。

“昔日开山盟主所愿，亦是我在任所盼。盟主传位给身为妖族的我，更可见在他眼中，人与妖，同为大陆子民，没有区分，而我叶颂今心怀感念，亦持此志！”

熙攘人群里，橘诺跟随众人欢呼。周围掌声雷动，那个疯狂混乱的厮杀期终于结束，人妖和平的年代——

又要来了。

“我要去吃糖葫芦！”橘诺拉过道侣的手，指向不远处街边的一个糖葫芦小摊。

她的道侣是九州盟十二司的一名小执事，三十年前，曾去西山与狼王交涉，与逃难在此的橘诺生情。

橘诺拉着他的手，跑过笑容满面的人群。

“老板，我要两串山楂糖葫芦，两串海棠果、草莓，还有仨蜜枣的！”橘诺笑呵呵。

摊贩鬓边泛白，个子瘦小，老实木讷地点头，按照要求递去糖葫芦。

橘诺当下咬了一口，咂嘴点头，喂道侣一口，笑问：“好吃吧？”

“嗯，诺诺喂我的，自然甜。”男人擦了擦她的嘴角，“我们快些回客栈吧。”

华清见两人走远，立马收摊，悄然跟上。

这一百三十年里，她偷偷跟踪在橘诺左右，看她失魂落魄去西山、重燃志气开始修行、在西山与各族妖怪相恋……橘诺贪图新鲜，跟谁都不长久，直到遇到这名人族天师，两人已在一起三十年。

华清跟随两人来到金陵，虽有养颜丹掩藏鬼气，易容丹更改相貌，还是不敢冒然接近橘诺，怕她认出自己。

毕竟……她现在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这百年时间里，她已完全制伏体内的鬼物，可自身纯正的天师根骨早毁了，身体被污染成鬼身，属于天师的清正修为自然散去，又不擅长鬼身修炼，因此只能维持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修为。

华清跟随来到客栈，她早先特意定了位置在两人隔壁，此时服下另一枚易容丹，成了个容貌普通的女子。才进屋，就听到隔壁火辣无忌的响声。

华清坐于桌前看书，听着橘诺畅快大胆的叫声，面色不变。

许久后，隔壁安静，她听到房门吱呀打开，橘诺明亮的嗓音响起：“我去吃啦！”

华清合上书册，准备跟去。

她知道的，橘诺每晚都要吃夜宵，毕竟是妖族姑娘，食欲旺盛。这男人起初每次都跟随，此后便是偶尔陪同，而华清是每次都会暗中跟着的。

华清转过身，正准备出门——

“是啊，又去吃了。”这时，隔壁窗口传来男人的声音，“真不知她如何这么能吃。”

华清脚步顿住。

男人：“腻？应该快了吧，我从前最多同女人只玩半年，主要是豹女太……哈哈，差点死她身上。不过三十年了，我确实也想换一个了。”

“咚咚”房门叩响。

男人愣了下，以为是橘诺回来，急忙断掉灵讯，换上一脸温柔笑意开门。却见门口站着个不认识的女子。

“姑娘，你是……”

华清冷声：“离开橘诺，不然你性命不保。”

“……什、么？”

“离开她！”华清右手疾出，一把掐住男子脖颈，左手同时后拂，无形结界弥漫房间。

男子右手下斩，击退桎梏，后退数步取下墙上悬挂的长剑，两指捏住明黄符纸，可他不过七品天师，捏诀运术缓慢，华清已欺身而来，腾空一脚踢飞他长剑，脚踝却不慎碰到那符纸，顿时烫了个黑洞。

“你是鬼？！”男人惊愕，已察觉黑洞散出的煞气。

华清捡起地上长剑，纵然如今的她已无法催动本命剑，但那自小修习的剑术，仍是招式飘灵凌厉，几招间将男人手中符纸击落碾碎，一个侧踢，将男人踹倒在地，顺势弯腰，膝头压上男人心口，长剑横其颈项。

“同橘诺分开！否则，这一剑就不客气了！”华清冷厉警告。

虽然觉得这男人辜负橘诺——她最重要的人——属实千刀万剐也难消怒气，可她到底是在天师世家长大的守规孩子，仍是不想取人性命，只让他离开就好。

男人忙点头：“好、好，离开就是。”

华清本想就此离去，谁知那男人看她卸了防备，忽然手捏黄符向她腕骨抓来，华清一惊，长剑下压没让他夺去，却也将剑刺破了他脖颈。

男人惊住，喊道：“啊呀，小心点！”

华清盯着他脖颈的血线，双眼逐渐泛红，双唇探出一条长舌，獠牙若隐若现。

待她反应过来时，已一口咬上男人脖颈，她想松口，可那新鲜的血肉混杂天师的灵气，实在太过美味。

男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全被结界笼罩。

“右东，你布结界作甚啊？”一道欢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右东早已失血过多虚脱，绝望之际忽听这熟悉的嗓音，双眼发亮，朝门伸手：“诺诺，快来救我啊！”

诺诺……

华清混沌的意识被这称呼惊醒，抬眸望去，见橘诺愣愣站在门口，望着她，嘴唇颤抖：“华……华……”

华清倏然起身，欲跳窗而跑，却听吱呀一声，窗扇齐闭，竟是被人以迅势布设新的一层结界。

这熟悉的结界气息，在华清脑中是无数相拥的记忆，她与小橘诺并肩坐于树下，同看一本结界书册，谈天说笑。

华清心中一痛，绝不想与她正面相遇，施术欲强行破窗，只是手掌才抬起，有人自后扑来，紧紧抱住她，哭喊：“小清儿！”

“小清儿，我好想你！”

“小清儿，我、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只是一句“小清儿”的称呼，华清便知道，这失散的百年，橘诺从未怪她。

此后，两人复又同行。

华清如今属于鬼身，极难控制对人族血肉的渴望，且她通过禁术强行吞鬼，才从天师化作鬼身，因此，无法像一般鬼身那样，可用符纸香火裹腹。

“那我们吃坏人好啦。”橘诺提议。

于是，两人配合寻找、并狩猎坏人。

“有时觉得这样对你好不公平啊，”又一次吞噬恶人后，橘诺擦拭华清嘴角，“他们作恶多端，心思肮脏，凭甚能被你吃呢。”

“是呀，我也觉着。”千秋尔颔首，看着面前醒来的两人。

橘诺、华清被绿藤包裹仰躺在地，醒来后也注意到半空的记忆图景，随着她们意识恢复，这些画面逐渐消散。

千秋尔坐在上方平台边沿，擦擦眼泪，道：“早说啊，早说我就不追你们了，累死我咯。”她双手各捏铃铛，金光化刃，俯瞰蠕动的绿藤，“你们注意了，一松开就跳出来！”

言罢，不再耽搁，瞄准捆绑的藤蔓，唰唰数下，金光飞去，削铁如泥斩断数根藤蔓。诺、清二人携手一跃，来到洞口边。

“多谢恩人。”华清立时打躬行了一礼。

橘诺笑呵呵拍千秋尔肩膀，道：“不愧是我们妖族的好娃娃！”

“先服了方才毒气的解药吧。”千秋尔递出两颗紫色小药丸，二人接过服下。

“小千，你在么？”这时，身后甬道深处传来问话。

原是段凌霄与陆歧真跟着她留下的记号寻来了。

千秋尔着急：“这可如何是好？我恩公不像我这么头脑灵活，又胸襟广大，他这个小古板只怕会是要抓住华清，塞入葫芦，去受审判的，啊呀！”

橘诺本也是担心，但听千秋尔后话，不由傻眼：“……你为何这时都不忘记自夸啊？”

华清失笑一声，回看下方绿藤，“也许咱们还有别的出路。”

方才她与橘诺是中毒虚弱，加之逃亡心切，这才不慎跌落被绿藤包裹。眼下，二人小心斩断绿藤，飞身而下，寻找其他出口。

“我隐约记着些尔尔是如何手法开门的。”陆歧真的声音响起，格格两声，扭动骷髅灯，眼看就要开启，可最后一步错误，“哈，我还是没有尔尔聪明。”

段凌霄：“无妨。这最后一步，我们慢慢试，或也能解出。”

两人于是开始试验各种角度的扭转方向。

千秋尔真怕他们打开了，毕竟诺、清二人还没找到出口，便即奔到洞门，想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破里面对应的灯，她莽着力气，一拳捶下，发出一声闷响。

“小千，你在里面？”段凌霄耳朵灵，一下便听到。

千秋尔叫道：“小千不在！”

“……那你是谁？”段凌霄无语。

“我是尔尔！”她喊。

段凌霄脸色一僵。

陆歧真极克制地压下翘起的嘴角，他早就不悦段凌霄整日喊着“小千、小千”，分明是他的道侣，却总有个男人与她形影不离，还整日喊着私取的昵称——真是没分寸！

在两个男人耳中听来，千秋尔这么孩子气的一句话，却好像拐弯抹角在表达陆歧真更重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