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灭沉默片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才欲开口,却见面前人忽然推开他,笑嘻嘻朝他挥手:
“判官大人,我再不敢了,您请回吧。”
原来身后檀公的呼嚎已渐虚弱,千秋尔不需天雷再助,她抚平体内镇符,变回四阶小妖,那天雷也就随之消失,因此,不需判官挡雷了。
“下次再犯,绝不轻饶。”肃灭冷然看她一眼,化光遁去。
千秋尔诧异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想到他真就这么轻易走人。
她嫌恶地扮了个鬼脸,又忍不住心头发寒,暗暗佩服自己实在大胆,竟敢借判官挡雷,好在他穿着一身玄衣,就算被自己的血染红了也看不太出,这才没有发脾气吧。
肃灭离去后,被他施术击昏的桃伯桃率先醒来,陆、段二人随后清醒,就见千秋尔捂着膝盖,艰难地慢吞走来。
她走了五六步,稍微停下,掏出一粒丹药服下,又继续走来,快要临近地上焦黑的檀公时,这才摘下铃铛,金光化刃,举起匕首蹒跚靠近。
这一幕着实怪异好笑,她就像个古稀老妇,风烛残年,步履艰难,还要执着去杀人。
“噗嗤。”桃伯桃趴在地上,重伤难以动弹,却还是抬起虚弱的小脸笑起。
陆、段二人尝试爬起身,但四肢百骸疼痛难当,膝盖才抬起,又重重摔向地面,二人内心不禁叹服千秋尔的顽强。
檀公接连两次替千秋尔品尝天雷,此时只有一双眼珠能动,看她如此走向自己,气得龇牙,但牙齿也是被天雷劈黑了的。
千秋尔来到他身前,弯唇一笑,故意朝他露出自己洁白的贝齿,握刀的手臂抬起,便要落下——
“老子不是那么好杀的!”檀公一声怒喝,翻身躲过匕首。
千秋尔一惊,呀了声,举起匕首再度刺去,檀公又是一滚,两人你追我赶,就当千秋尔快要刺到他鼻尖时,檀公忽然用力推开她,黝黑的手掌朝空中一抓,撕开一条裂缝。
“空间裂隙!”千秋尔立刻认出。
九州里掌握空间术的实在少有,这檀公既能修到一品之列,定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檀公拼劲最后一点残余修为撕开缝隙,双足发力一蹬,滚了进去,只是他现在确实虚弱,裂缝并没在他进去后立即闭合,而是缓慢了三息。
但三息已足够紧迫。
千秋尔知晓若是此时丢了檀公踪迹,这家伙狡诈难杀,蛰伏百年,她不定能再找到他,到时不知暗地里又被他伤害多少无辜生命。
“你姥姥要杀的人,还从没失手过!”千秋尔暴喝,青丝飞扬,人已跟着跳进裂缝。
“尔尔!!”陆歧真不知从哪迸出一股气力,本是如何也无法动弹的身子,此时竟迅疾追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千秋尔大惊,忙将他向外推:“安安,这空间隧道磁场混乱,你体内灵息本就不稳,不可进来!”
陆歧真眼中带泪,只牢牢攥住她手腕,固执喝道:“你是死是活,都不可丢下我!”一咬牙,提气跃入。
裂缝彻底闭合。
晚他一步赶来的段、桃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裂缝消失,视线里最后一幕是陆歧真紧抱住千秋尔。
……
裂缝内一片漆黑,千秋尔耳尖一动,听见前方重浊的脚步,握住陆歧真的手,“来,快去追他。”
这一拉,陆歧真竟没能站起。
他方才是被体内巨大的恐惧催发,害怕看见她消失眼前,这才逆天迸出力气追来,眼下双膝虚软,头晕眼花,再无方才的矫健了。
千秋尔咬唇,有些为难。
“好……好……”陆歧真知晓不能拖后腿,哪怕膝盖多次落地,还是强撑着站起身。
千秋尔道:“我来背你吧。”她还要追人呢。
谁知听到这话,陆歧真忽然有了力气,拉着她就往前走:“你在说什么。”
千秋尔在黑暗中讶异地眨眨眼,随后,想到陆歧真最是敏感自尊,起初受她照拂就多有羞窘,更别提此时两人都受伤,她一个姑娘竟还主动提出背他行走。
千秋尔不禁记起,自己还曾扛着段凌霄到处跑呢。她虎头虎脑,是不在意这些的。
“呀,他就在前面不远!”千秋尔听到檀公艰涩的脚步,拍手欢呼。
陆歧真听她雀跃的嗓音,真诚发问:“尔尔,你……你怎么如此有精神的?”
千秋尔舔了舔匕首,嘻嘻笑:“因为我马上就能亲手杀死这老匹夫了啊,一想到他会怎样惨死在我手中,我就嘿嘿嘿……嘻嘻嘻……咯咯咯……”
她恐怖的笑声盘旋在黑暗中,檀公脚步清晰顿了下,紧接着,再无顾忌,急忙扯开出口,打算迅疾闪身,把二人永困此处。
千秋尔早料到他会有这歹毒念头,故意用笑声激他快些行动,毕竟自己也快支撑不住了。眼下,见前方白光才露出半点,便一下拉起身边的陆歧真,身形如电,疾速追去。
好在她行动快,这次的裂缝只开启一息,但凡慢半步,她都要与陆歧真被困住。
檀公落地便仰天狂吐一口血,他用尽修为调动空间裂缝,谁知这妖女打不死般的,竟又追了上来。
三人落在一处树林河边,碧日晴空,雀鸟啼鸣,周围毫无人踪,很是平静安宁。
“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啊!”檀公绝望大喊。
千秋尔与陆歧真双双倒地,来到这光亮处,陆歧真才发现千秋尔脸色青紫,嘴唇发乌,那个方才在黑暗里欢笑的姑娘,竟是比在场两人受伤还要严重。
千秋尔用手背粗鲁抹了抹嘴角血,含笑盯着檀公:“送你去黄泉的妖怪啊。”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檀公惶恐大喊:“那些人是自愿为奴啊!真不是我逼迫的!”
清澈的河水叮咚流淌,树涛苍翠随风摇摆,天地静谧。
陆歧真看着前方。
他心爱的姑娘一身血红,跪坐河边,匕首一次次高举落下,反复捅入那矮小老头的胸膛。
“人人生来自由,这个世界在哪里错了。”她低喃,匕首带飞的血溅落脸颊。
良久,她仰起脸,凌乱的长发在空中飘荡,鹅蛋脸血点斑斓,猫眼恍惚而寂寥。
“尔尔……”一道虚弱的轻唤响起。
千秋尔回神看去,陆歧真已起不来身,艰难在地上爬动,向她缓缓靠近过来。千秋尔才想说话,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双眼一翻朝后倒去。
——她强撑至此,只为杀檀公,这事一成,体内积压良久的痛楚陡然暴泄。
陆歧真大惊,用力伸手,拉住她赤红的五指,坐起身,把她抱入怀中,摸着她呼吸微弱的脸,泪水扑落:“尔尔,你,你……”
千秋尔有许多话想说,可如今连开口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只能颤抖着唇,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天地风声太大,陆歧真急忙俯首,贴近她裂开的嘴唇,听那低微的气声。
“我……不会死……”话落,她手掌一垂,双眼紧闭。
陆歧真瞳仁放大盯着她垂落的手,呆呆维持着低头听她话声的动作,他的耳朵离她嘴唇那么近,那么近啊,所以,他清晰感到——
怀中人已无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