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尔肩膀猛烈一颤,回头。
鹤商寒一身白衣,身姿挺拔,脚下踩着一根纤细的树枝,气质皎洁疏朗,好似一轮初升的枝上明月。他没戴在人间常用的幕篱,银发斜垂左肩,只发尾系了冰白绸带,长发看着很是慵懒柔软。
“小僵!”千秋尔完全忘记自己方才的胡言乱语,只有重逢的狂喜,“好、好好久不见,你好么?!”
鹤商寒目光冷淡,银灰瞳仁凝着她:“你是谁。”
“……啊?”千秋尔呆住。
鹤商寒薄唇轻启:“不认识你。”
“啊哈哈哈!”胡洛仰头大笑,他深知这位尸王冰冷直率的性子,既然直言不识,那就真是不识了,“好啊,千秋尔,你竟敢胡乱编排尸王,那尸王大人,我替您解决了这个无礼小妖啊!”
鹤商寒并未答话,足尖一点,遁入墨色消失不见。
千秋尔疾步追去:“小僵——!”她对着不见人影的黑暗四周大喊,“我来找你啦,小僵,我们好好说话,好么?!”
无人回应。
“咻——嗖嗖——”哨音再响。
千秋尔看着漫天扑来的血煞冤魂,心中满是鹤商寒冷漠的反应,一时竟也拿不准他是否真的不识自己,毕竟过去三年多了,以鹤商寒离谱的性子来说,还真有可能。
千秋尔自知不抵冤魂,只得扔下一颗铃铛落地成鼎,跳入其内。
冤魂们嚎叫冲来,拍打金鼎,奈何这金鼎属于仙人法宝,纵然威力随着主人修为骤减,但还是天然克制阴损之物。
冤魂们嘶吼拍打,在金鼎外壳留下混乱的血掌印,有些力道过大,还将金鼎打扁一小片,千秋尔抱着自己缩在鼎内,眼前忽然凸出一块掌印,她闪躲了下,后怕地拍拍心口。
百余年不见,胡洛驯养的冤魂越发凶残。
冤魂四面八方包围金鼎,不停从各个角度拍打,加之那阴森凄厉的吼叫,真真让人不寒而栗。千秋尔忍耐地呆了半晌,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千秋尔轻呼一口气,正欲跟胡洛谈判,却突觉鼎身一摇,自己开始移动了。
千秋尔大惊,头顶鼎盖,手扒鼎沿,从一线缝隙里露出乌黑的眼珠外望,这一下神情僵住。原来胡洛竟挥退冤魂,自己抱着金鼎奔向还魂河,看着是要把她连人带鼎丢入河中。
若是掉入还魂河,那自己可就爬不上来啦。
千秋尔抬手劈上鼎盖,冲出金鼎,悬空转腕,一道金色飞光破空,金鼎化作铃铛重缀手腕。她决定直接甩开胡洛,便一下朝黑暗深处挥出六枚铃铛,人随铃铛,身影三闪,转瞬踩住第四只铃铛。
可胡洛百年前便见识过她铃铛的瞬移之效,奈何她三百年前是仙人,那时的修为催动铃铛,他几乎连人影都看不见,然如今,她的身法或能欺负外面的凡人,却再骗不过自己的眼睛。
胡洛一下确定第四枚铃铛的位置,比她更快闪身而去,千秋尔才落此处,他便手捏骨哨,从后刺她心口。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又狠毒异常,是直夺人命的凶戾,千秋尔纵然发现,身法却也躲不开了,她勉强在他的威压下侧身,只求这一击落向肩膀,躲过钻心的招术。
这时,柔软的腰肢上却多了只坚实的大手。
千秋尔惊悚中正要抬腕攻击,那只手却把她朝后一带,她靠入一个宽阔的胸膛,眼前飘过几缕银发,鼻尖嗅到一阵樱花幽香,整个人便傻了。
鹤商寒从后搂住她,袖袍微动,两指轻挥,精准夹住那枚锋锐刺空的骨哨,银眸微眯,目光冷厉,腕部一抖,嗖地破空声响,骨哨径飞岸边。
胡洛一惊,纵身飞去,接住骨哨。他气恨至极,不待开口,就吹响骨哨催动河底千万冤魂,可这次,那些方才还凶残至极的冤魂,却最多在水面露出额头,小心观察,感到空气中弥漫的强大威压,登时缩藏河底,头也不冒。
“胆小鬼,胆小鬼,一群胆小鬼!”胡洛怒吹骨哨,吹得脸色胀红,不见一只鬼听令,气急败坏大吼大叫,又扭头朝鹤商寒看来,“尸王,这女子擅闯冥界,又当面编排您,我好心替您收拾她,您这又是为何啊?”
他言语看似恭谨,实则处处怨怪,何况那面上表情还狰狞无比。
鹤商寒没看他,也没看千秋尔,将抱着千秋尔的手臂一松,转身离去。
“啊,小僵!谢谢你救我!”千秋尔这次早有提防,立刻抬腿紧跟而去。
他侧目冷睨:“说了不认识你。”身形一动,去到十步外。
千秋尔发足狂追,可无论如何,鹤商寒总在她十步外,靠近不了,也跟不丢,而那胡洛在后不停吹哨,无奈冤魂见鹤商寒还在附近,仍是不敢出现。
千秋尔追了十里路,已走出还魂河领域,面前出现一条飘落红花的墨绿长河,到了这儿,前面的白影忽然一闪,原地消失。
千秋尔追上前左右环顾,果不见他,猜想鹤商寒只为替她引路开道,走出还魂河,心里无奈。
与方才可怖的还魂河不同,这条绿河清澈见底,宽阔平静,还有五六只小舟泛于其上。
千秋尔知道这是摆渡人,便上前拦了一辆还未载客的,道:“去尸山。”
她从前来冥界,要么是触犯天规被罚来此,那就混迹南边孟婆那处,要么是跟随肃灭来找地府判官,那就去东边冥主殿。无论哪种,来时都有时间限制,因此只是听闻西边尸山属于尸王,却未曾涉足,因此只能依靠摆渡人带领。
摆渡人是个慈祥的小老头,接了她递来的灵石,吆喝一声,划桨起船。
千秋尔抱膝坐于船边,看着四周飘荡的黑云,目视范围只达十步外,根本不知周围的黑雾后是否有人经过。
她眉眼耷拉,闷闷不乐。雪白的猫耳露出来,也没精打采垂着,抱着自己蓬松的尾巴,吸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