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段凌霄毅然而去,千秋尔几乎可以预见他这下定是有去无回,不知怎的生出一股蛮力,竟爬起身,跌撞奔去,从后一把抱住段凌霄。
“阿段!”她哭音浓重,“阿段,不,不,我求你!”
段凌霄愣住,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属于女子的柔美双手紧搂不放。
“阿段……”千秋尔步伐踉跄,到他身前,却丝毫不敢松开拥抱的手,她仰起泪脸,抽噎,“对、对不住,之前贬低你对同伴的看重,现在我知晓了,我人生第一次感受这种同伴之情,请不要让我这么快就失去。”
“我虽然爱逍遥,但是,但是我也贱皮啊!”她含泪笑,“你看我这一路挨打,可不是身段灵活,能屈能伸的嘛?所以,不要去死,不要。”
段凌霄沉默垂眼。
他看着自己腰上的这双手,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腔孤勇的狠厉逐渐消散,开始贪恋起这手心的温度,不忍失去。
千秋尔哭噎:“阿段,还有别的法子,你不要去死,小千会想你的!”
她会想他的。
段凌霄彻底没了舍生的杀伐之心。
千秋尔见他神情好转,抢过他手中长剑,拉着他坐下,见他不再抵抗,这才安心呼出口气。
陆歧真看着这幕,探究地打量段凌霄,可后者不知在想什么,一脸神识飘远的醉酒模样。
四人在院中坐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莲华才能动身站起,他毫不迟疑走向三人。
千秋尔瞪着他,手心发抖,却拼着搏一搏的心态怒喝:“莲华,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莲华现在若是想杀三人,那简直轻而易举,毕竟都没恢复灵力,比之之前,更是渺小脆弱。
莲华听她这么一吼,脚步略停。
千秋尔捏紧发凉的手心,吼道:“你曾经答应我什么?你现在是要反悔了?你真是让我失望!”
莲华瞳仁一颤,疾步朝她走来,蹲下身,面色诚恳:【不,我不会让秋失望。答应你的,我自然做到。】
莲华不再看两男,俯身抱起千秋尔,回屋。
这次重伤,三人休养了五六日,好在莲华果然信守承诺,没在这期间对段、陆二人出手,两人为彼此输送灵力养伤,偶尔抬头,便见莲华站在不远处,阴恻恻盯着两人,似乎忍不住体内的杀意,又不得不遵守与千秋尔的约定。
这日,千秋尔伤势痊愈,走出屋子。莲华亦步亦趋跟着她,见她与陆歧真对望,便会从后抓她手心,不满地摇晃,千秋尔便移开目光看向段凌霄,莲华却也不愿,脚尖一动,站到她身前阻拦视线。
“那日后谁来陪我睡觉呢?”千秋尔问。
【如果只是睡觉,我可以陪秋。】
“不,我是妖怪,我喜欢寻欢作乐,你也可以陪我吗?”
莲华苦恼蹙眉。
千秋尔心底冷笑。
这几日莲华从最初床边打坐,变为爬上床与她共枕,饶是她怒喝,他也不下去。但他只是规矩地与她并肩躺倒,最多不过握住她的手,连拥抱都不曾。
千秋尔也意外发现,莲华不喜身体触碰。
果然,莲华回答:【若想男女欢.和,我可为秋去找新的人,但他二人不可。】
千秋尔压住恶心,摸摸他秀美的脸,道:“那我就要你呢?”
莲华咬唇,很是为难,似乎想要妥协,但还是做不到:【对不起,秋,我不喜欢做那种事。】
“嗯,我明白,你就喜欢偷看。”千秋尔收回手,点点头。
莲华摇头,认真解释:【不,我只是想看秋是否快乐。】
“我很快乐啊!”千秋尔想到那夜与陆歧真极致的缠绵,仍是心神激荡,“可你看我太快乐,就马不停蹄过来毁了我的快乐,谢谢你啊!”
【不客气的。】莲华甜甜一笑,颔首,【我也不忍看秋耽溺其中。】
千秋尔见他还真以为自己感激,心头恼火,甩开他再次回屋。
“秋。”莲华指尖一抬,轻易解开门前结界,迈步入内。
“滚出去!”千秋尔早知自己的结界拦不住他,但他举止如此轻巧还是刺伤她,“你不知敲门吗?僵尸都知道!”
说的正是鹤商寒,这个苦口婆心教导小猫敲门的僵尸奇人。
“不礼貌会被杀掉的,知不知道!”千秋尔又拿鹤商寒的话来恐吓。
【僵尸?】莲华并不会被恐吓,他咚咚叩两下门,再次进屋,【秋,你还喜欢僵尸?】
千秋尔坐于桌边,气呼呼看他,胸口起伏不停。
若是鹤商寒那家伙在,不知可否斗过莲华呢。
思及此处,千秋尔悄然摸上扳指,起初不用扳指里的法术,便是想着这是可以进入冥界的钥匙,指不定日后有何需要还得前往冥界。
可眼下,她对莲华简直气恨到极点。
——她生平,最恨胁迫与限制。
可她才动用过镇符下的妖仙修为,莫说如今身体不允许,且肃灭当初阻拦她与火山罪仙对打,那一笔判官之力也将镇符重又加固。黑珍珠又因给了她仙丹,如今陷入沉睡。
唉,真是流年不利,所有保命法宝都无法使用,她按理来说不会出远门,可谁知来探望乖巧的莲华,却发现他是疯子呢。
莲华目光顺着她手指摩挲的动作,看向翡翠扳指,道:【这是僵尸给你的吗?】
千秋尔已决定不用扳指,便松开手指,趴在桌上闭目不语。莲华走到她面前,慢慢弯腰看她的脸,见她似乎困倦,便想抱她回床,可手臂才伸出,就被她喝止。
莲华想了想,便拿来披巾,轻轻盖上她脊背,随后扯来蒲团,坐在她脚边打坐。
片刻后,手臂忽地被人一踹,莲华缓缓睁眼,那脚又朝他肩膀一踢。
千秋尔趴在桌边,两条发辫垂落,半睁眼,瞳仁一眨不眨看他,散漫拿脚踢着他。莲华微微一笑,也不动弹。
忽然,千秋尔开口:“你去死吧,好不好?”
莲华微愣,扑簌簌掉泪,满地莲花绽放。
“你别哭。”千秋尔蹲下身,擦他的眼泪。
莲华见她又亲近自己,便鼻尖泛红可怜巴巴看她,抽噎无法即停,于是肩膀一颤一颤的。
“你别哭,好么?”千秋尔柔声问。
莲华握住她的手,忍住眼泪,漾开笑意颔首。
千秋尔便也眉头舒展笑起来,嗓音清甜:“你该做的是去死,不要哭,你去死,好么?”
莲华难以置信看着她。
千秋尔冷脸甩开手,怒喝:“你不答应我,是不是?!”
莲华小鹿眼颤动,犹带泪痕,恐惧地看她:【秋,你这样好可怕。】
千秋尔也觉得自己再与他同屋,只怕真心性扭曲要堕魔了,便走出屋外,见段、陆两人正摩挲结界,似乎想要强攻一个出口。
“他竟然说我可怕。”千秋尔朝两人走去,冷笑道。
陆歧真看她瞳仁浓黑,隐有癫狂,心中一惊,握她双手,温声道:“尔尔,我们定会出去的。”至少目前知晓莲华命门所在,且三人合手重伤过他,未来不定就能设计除他。
千秋尔知他想徐徐图之,可她心里已厌烦至极,微一沉吟,甩出两只铃铛。其中一枚铃铛化作金鼎,千秋尔跳上鼎盖,朝里一抓,掏出一把黑色黏液。
段、陆二人立时认出,这是毒性凶烈的黑珍珠。
黑珍珠虽然眼下休眠无法攻击,但它的□□仍是剧毒无比,千秋尔取了黑液,又用另只铃铛做药炉,把黑液投入其中,从腰包掏出几味药材熬煮。
“尔尔,你要作甚?”陆歧真知晓她心烦意乱,便极尽温柔开口。
千秋尔睨了眼站在房门口的莲华,对方竟还在啜泣,为她方才所言伤心,看得她愈觉恶心,道:“放心,我不会选择同归于尽的。”
两个时辰后,千秋尔端着一只酒盏走向莲华。
“来,养身汤,喝了吧。”
段、陆二人皆是愕然,看着千秋尔这般大咧咧端着毒酒胡说,毕竟莲华是亲眼看她制毒的。
莲华瞧了眼那黝黑的液体,【不,这是毒。】
“有毒你就不喝?”
莲华摇头。当然不喝。
千秋尔满脸无所谓,捏起他指尖,轻轻启唇含住。陆、段二人看愣,莲华却脸色微红,眼神爱怜,调动体内至净的仙气。
千秋尔不客气地吸了数口仙气,莲华脸色苍白。
陆、段二人见状,收敛阻拦她的想法,暗心千秋尔或许是用了何种秘法,竟将莲华弄得虚弱至此。
莲华脚步踉跄了下,摸摸千秋尔的脸,发白的嘴唇一弯,准备收回被她含住的食指。
“嗯……”千秋尔却将自己的指尖递向他嘴边。
莲华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愉悦地红唇一张,咬住她指尖。只是将将含住,脸色骤变,猛推千秋尔的手,对方却强硬不愿松手,一个劲将指尖朝他口中探去。
莲华眼底戾气陡生,指尖蓄力前推,千秋尔倏然后退。
他立马垂眼调息,用修为把仅仅含住一点的毒素排出舌尖,一口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