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九眯了眯眼,他对这人有印象,是首领用来捆住林近安的饵。
短短期年,历经身心的创伤,魏旭脸上的软肉彻底消失不见,脸庞被风霜削出了形状。
人虽是瘦,但精神看着倒还好,此时面对完全陌生的温九,也不显惊慌。
漆黑的瞳孔只是安静地与温九打量的目光相合。温九挑眉,嘲讽道:“林近安那个贱人不要你了?”
魏旭脸色微变,直视他道:“别这么说她。”
知道自己镇不住他,魏旭搬出那个人道:“她跟着你们首领出去却没回来。”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剩下的半句,魏旭没明说,他想在温九这里试探一番林近安的下落。
温九若有所思的视线逗留在魏旭身上,眼里的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笑了笑,道:“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魏旭跟他对视几秒,很快垂下眼来,看来他也不知道那人带林近安去哪里了。
接连不断的丝竹声从前方传来,鼻尖是浓到呛鼻的暖香,昏暗的烛光里,温九背着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清,沉默地俯视眼前的“麻烦”。
模糊的脸庞上,尖利的细白划开了这片暗色。
回忆起凤城中的种种,隐隐的兴奋糅杂在温九艳丽的脸庞上,送到手的小崽子,真是送给他报复林近安的好机会。
魏旭低着头,迎着温九沉默而长久的审视。
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魏旭在脑中盘了盘林近安简略向他阐述的她与温九间的恩怨,不难猜想温九此时内心的恶意。但他有恃无恐,只因那人说了,还要留他一条命。
诚如魏旭所想,不知过去了多久,面前之人才随意地将他抛给楼中的管事人,只吩咐了一句别别给人整死了。
领命的嬷嬷忙钩头耸背地应了。
心中的恶念不能付诸实际,甚是无趣,温九很快就消失在魏旭眼前,只留下身子仍在微微打颤的老嬷嬷。
魏旭默默观察着余光中发抖的老婆子,在对方好容易停住颤动,回过神来打量他时,恰如其分地装出一副懦弱惊恐的神情。
待温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老嬷嬷很快恢复成往日里的凶神恶煞,横眉倒竖地瞪着矮她一截的半大小子。
身形单薄,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看着太窝囊了些。老嬷嬷年岁虽大,身体倒还健朗,她揣测着温九的心思,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温九只吩咐要活的,口气也算不上多和善,她眼里精光一闪,若是“好好”待这小子,捋对了温九的心思,她是不是也能求个好,好让她从这花楼里出去。
她年纪大了,无子无孙又在这花楼里耽误了那么多姑娘,树敌无数,在这地方哪能有什么善终。
……
崇阳宗上空的天黑得很快,新任的宗主冷静、果决,配上他在宗门世家中的盛名,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其自然。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涧离生有条不紊地招待着,直到寒月高悬,偌大的殿堂中只剩下他一人。
涧鹤城死得蹊跷,崇阳宗突然就放出消息说宗主为人所害,彼时的涧离生甚至还在闭关当中。
今日来吊唁之人,尽的都是面子上的礼数,向涧离生客气地表示,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一定要将杀害涧鹤城的凶手绳之以法。
涧离生脸上的表情并不多热络,只勉强地笑笑,保持着克制的体面。
等到汹涌的人潮尽数退去,空旷的殿堂中,涧离生脸上的表情罕见地出现空白,庞杂的思绪纠缠在脑中,最后又环绕回被他暂且圈禁起来的“凶手”。
身后的脚步静默无声,涧离生回过身,竟是陆玉静。
“陆小姐有事找我?”涧离生脸上扬起浅淡的弧度,温和地问道。
前来凭吊,陆玉静着一身素白,褪尽了身上的钗钏环饰,整个人却不显单调,似月宫里的仙子,素极生艳。
沉默了半晌,陆玉静只是道:“节哀。”
涧离生浅笑着冲她颔首,道了声多谢。
本不想在此时打扰他,但陆玉静是个干脆的人,顿了顿,还是问道:“前日你与我父亲所提的退婚一事,是什么意思?”
听见此话,涧离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平静道:“我的意思在与陆家主的信中已经写得很详尽了。”
“眼下我刚刚继任宗主一职,事务繁多,实不能按原计划举行与陆小姐成婚一事。虽是陋习,可我也愿为我父居丧。陆小姐乃人中翘楚,又贵为陆家尊贵的嫡女和继任者,我怎好耽误。”
涧离生一番话说得诚恳,陆玉静却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冷笑道:“这真是涧宗主心中所想?”
“是。”涧离生应道。
陆玉静抬眼对上涧离生平静无波的双眼,倏而笑道:“此事恐还待涧宗主跟我父再议。”
“涧宗主告辞。”
看着陆玉静散发着不悦的背影,涧离生也知道自己这一番话未免太冠冕堂皇。
他早已跟涧鹤城提出过要退婚一事,可每次都被涧鹤城轻描淡写地揭过,再后来,他和涧鹤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此事便一再被搁置。
空白的神色再度出现在涧离生脸上,他垂下眼睫,认真感受了一番,忽而眉间一皱,对自己产生出一股厌恶。
怎么、他好似对涧鹤城的逝去并无多少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