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送走了人,涧离生思考着钟临到访的目的。两家宗族已有很久没有来往,涧离生回忆着,怎的等涧鹤城一死,就立马派人来试探他的意思。
奇怪。涧离生默默在心中记下此事,注意很快被结界内的人拉走,他听着耳边混乱粗重的喘息,不着痕迹地敛眉,手一挥,去查看林近安的状态。
似是被梦魇住了,林近安额上冒出冷汗,揪住被衾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眼睫剧烈颤动,像是想睁开眼却不得如愿。
被割下又重新缝上的断肢,活的“丝线”游动在皮肉里,林近安绝望地抓挠着发痒的缝合处,那人兴致勃勃的嗓音又传来,“没事的,又不是别人身上的,不会有排斥反应。从你身上断掉又接上的,日后甚至不会有缝合的痕迹。”
林近安崩溃了,重新被接上的手臂和腿像是什么怪物,膈应着她,让她想把它们拆下来有多远丢多远。
那人仍在喋喋不休:“虽说被我试验过,但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活过来的?”带血的刀在他手里翻飞,视线落在林近安不堪承重的脖颈处,神经质地喃喃道:“头没了再接上,你还会醒过来吗?”
一句话砸得林近安脸色发白,她死死地咬紧下唇,拼命地摇头。
但带刀的手还是伸向了她,濒死的绝望攫住了她,林近安双目发红,目光在地上寻找起来,方才的挣动中仿佛踢到了什么硬物。
面对那人的逼近,林近安猛地回过身背对他,毫无防备的脖颈就这么暴露在那人眼前。
手中的短刀握得林近安手发痛,她聚精会神地听着背后的动静。
身后再无进一步的动静,许久,那人似乎是恢复了正常,淡淡道:“算了,这次死了估计就真死了。我的手段还没在你身上使完呢。”
那人踱步来到她面前,林近安一惊,她手中的刀还没找到机会丢开。
已经来不及了,林近安欲盖拟彰地猛地将握刀的手背到身后,那人已经看到了。
那人惊讶地笑出声来,甩开自己手中的刀,蹲下身凑到林近安跟前,好奇道:“你拿刀是准备干什么?”
林近安呼吸一窒,将刀握得更紧,垂着头不敢看他。
那人不耐烦了,伸手掐住林近安的下颌,抬起她的脸:“说话啊。”
林近安血红的双目对上面具后晦暗不清的眼睛,她咬牙,磕绊道:“想、杀你。”
那人喉中发出轻笑,手中的力度不由地收紧,掐得林近安颌骨发痛。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笑得越来越起兴,林近安恍惚觉得自己的下颌要碎了,伸手去抓他的手腕,那人却先一步狠狠甩开手。
他笑道:“你不如说是你想自尽来得可信。”
林近安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没力气再搭理他,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那人不知喜怒道:“你倒是有胆。”
林近安没抬头也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像是一把寒刀在描摹她的身形,思考着如何将她片成满意的身形。
林近安的呼吸越发急促,喉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她的身体被人急切地晃了晃,有人叫道:“林近安!醒醒!!”
耳边潮水一样,将梦中那人的声音冲淡了,另一道急切的呼唤取而代之——
“林近安!!!”
林近安猛地睁开眼,混乱的呼吸在耳边清晰地响起,眼前仍是近日里次次醒来熟悉的摸样。
她在涧离生的结界里。这个事实针一样刺进她头痛欲裂的脑袋,却给了她别样的安全感。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忽觉手上有些异样。
陌生的温暖包裹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林近安人一惊,讶然扭头,就见涧离生拧着眉,眼底的忧虑一闪而过,像是她的错觉。
下意识的,林近安挣了挣手,但她将将从噩梦中转醒,没多少力气,涧离生又将她手握得死紧,五指锢得她骨头都有些发痛。
林近安呆了片刻,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察觉到她手上的挣扎,涧离生恍若未觉,仍一言不发地将那抹冰凉紧握在手中,盯着林近安惊恐未消的眼睛不说话。
他不回答,就只余下一片黏稠的沉默。
林近安突然发现屋子里是掌着灯的,而涧离生的身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天光,天色已暗,模糊有雪落的声音。
林近安愣了片刻,将注意又挪回涧离生身上,问道:“你把我放出来了?”
涧离生还是沉默地盯着她不说话,林近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的手还在痛,她垂眼看向手背上覆盖的那只温热的手,叹了口气无奈道:“放手,你抓痛我了。”
声音带着噩梦醒来后的嘶哑,含糊又微弱,像是在告饶。
听到她说痛,涧离生原本一动不动的眼神才有了变化,他手上松了劲,但没有拿开,仍虚虚地搭在林近安的手背上。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
窗外有风在呼啸,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带着冬的寒气,林近安觉得冷,被子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静默中,又想起刚才的噩梦。
林近安遗憾地发现她可能永远都习惯不了这如影随形的梦魇的纠缠,她跟在那人身边时常心力憔悴需要休息,可惜,闭上眼睛也休息不好。
林近安呆愣愣地睁着眼望着虚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缠住了涧离生的小指。
涧离生眼神微动,观察着林近安的反应,发现她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并没有别的意思。沉默半晌,他才开口问道:“梦到什么了?这么大反应。”
他语气很轻,像是哄人时的语气。
林近安一觉睡醒像是被人打了,疲惫不减反增,听见他问,只是默默摇头。
“说出来就没那么怕了,梦都是假的。”
梦都是假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