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沛良“嗯”一声,比缥缈的雾更轻盈地散入空中。
又有人从他们身旁经过。
叶沛良侧过身,与唐怡萌并肩而立。
他单手落入裤子口袋,目光随着路人走远,茫然漂浮在一点,不知该落向何处。
他自认为不算狭隘,不然也没办法做好掌舵人,同时管理着许多个人才济济的团队。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偷听来的一句话,居然记了这么久。
如果换成别人,即便是最恶劣、最难听的诋毁辱骂,他也能全不在意一笑置之。
唐怡萌却截然不同。
他不仅记住了,还很有心机地向她索要答案。
因为他实在耿耿于怀。
究竟是什么情况,才会让她在一个异性面前那样坚定锐利地和另一个异性撇清关系?
叶沛良握着烟,抵不过疲倦似的将重心放在一边,上身自然而然向唐怡萌靠来一点。
明显在等她的解释。
唐怡萌确实有话要说。
谁能想到会这么巧。
她急急忙忙澄清:“那个人是我同学,他非要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不想和他多说,所以才扯了谎骗他,省得他刨根问底……”
她大概很怕他误会,感情真挚,言辞恳切,就差把心剖出来给他看。
叶沛良慢了一步表态,唐怡萌不乐意了。
以他们的默契,就算真的听到,也能猜到是不得已的谎话。她苦口婆心地解释,他竟然默不作声。
唐怡萌反过来埋怨:“咱俩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
她正处在骄纵不羁的年纪,骂人也骂得婉转好听。
叶沛良回味一下她的话,被取悦似的暗藏一丝笑意,坦荡承认:“我错了。”
他扶一下眼镜,不甚明亮的光在镜片上倏忽一闪。
他从一片虚无中收回目光,转过头后轻轻落下,貌似无意,又像别有用心:“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张生动明媚的脸。
女孩不负所望,给了他一个最真实的反应。
“……”唐怡萌十分夸张地翻了个大大大大白眼,“怎么可能?!”
她不想攻击别人的身材长相,也许会有人喜欢吴金鳞那种又丑又胖的,但绝对不是她。
况且吴金鳞为人虚伪又自大,对上对下两副面孔,恰好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说她喜欢吴金鳞,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你是不知道这个人有多讨厌。”提起吴金鳞,唐怡萌一肚子火,她一条一条历数他的罪状,最后总结陈词,“我躲他都躲不及,还喜欢?”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讨厌那个什么鳞。
这件事揭过去,叶沛良垂下眼眸,在唐怡萌夹在指间的烟上一扫,心思缜密地替她担忧。
“你随身带着烟,万一掉出来怎么办?”
唐怡萌没想过这个问题:“应该……不会吧。”
“万一呢?”
唐怡萌浑不在意地扬下巴:“就说是我爸的。”
“你妈会信吗?”
提起盛阳,唐怡萌本能发怵。
她妈多厉害,这么拙劣的借口,肯定骗不过她。
更糟糕的是,盛阳习惯以最糟糕的情况揣测她。
在她身上发现烟,八成会直接送她去戒毒。
叶沛良才见识过盛阳的严苛,当着他的面,盛阳一点不给自家女儿留颜面,把唐怡萌贬低得一无是处。
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叶沛良都会难过。
他心机是真,心疼也是真:“盛总本来就对你不放心,你再惹她生气,日子更不好过。”
唐怡萌着急了,求救似的地望过去:“那怎么办?”
叶沛良掐着下巴略一思忖:“要不这样吧……”
他掌心向上摊开手,手掌的纹路清晰可辨。
“我帮你收着,你想抽的时候过来找我。”
“找你?”唐怡萌怀疑地挑眉,她又不是不知道叶沛良有多忙,“你不在怎么办?”
唐怡萌并不清楚,她担心的事,叶沛良早在去盛阳投资时就筹谋好了。
他透过镜片,用眼光在她微蹙的眉头上描摹,郑重许下诺言:“你在的时候我都在。”
唐怡萌没来得及验证这句话的真假。
第二天早上,唐怡萌刚打过一个哈欠,叶沛良来了消息。
“在干什么?”
“上课。”
“逃了。”
唐怡萌立时瞪大眼睛。
她简直不敢相信,人人夸赞的好学生居然怂恿她逃课?
叶沛良说:“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
唐怡萌最讨厌卖关子,不管是好朋友还是营销号,越卖关子她越不给对方眼神,宁愿自己好奇死,也不会让对方得逞。
叶沛良也不例外。
敢吊她胃口?
唐怡萌撸胳膊挽袖子,她倒要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快要闷死在无休止的上课复习中,急需一场毫无计划的反叛。
也许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执着地认为叶沛良不会害她。
她甚至没等到下课,把单词本、英语真题、《兽医公共卫生学》以及没盖笔帽的笔往桌上一撂,营造出一种去上厕所的假象,揣上钥匙手机就出了门。
唐怡萌火速回到宿舍,手忙脚乱用洗面奶洗了脸。
别误会!
她虽然从起床到出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那也是洗了脸的。
不过是用清水随便抹了一把。
现在要去见人了(同学不算人),自然要用洗面奶仔细洗一下。
丰盈的泡沫落下,淡淡的山茶花香萦绕在鼻尖,唐怡萌对着镜子检视自己。
糟糕,头发有点油。
洗头是来不及了,用点散粉去去油。
黑眼圈有点重,额头又冒出来个痘。
她不得不用粉底遮了遮,对比之下肤色都不均匀了,干脆把粉底涂了全脸。
粉底都涂了,不画眉不补腮红会显得病恹恹的没气色。
她一发不可收拾,夹睫毛、画眼线、涂睫毛膏,最后点缀上最爱的莓果色唇釉。
清透诱人的红,荡漾出被水浸过一般的娇艳光泽,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咬一口。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鲜艳得有些刻意。
她狠心擦掉,改用温柔的雾感豆沙粉,专骗直男的伪素颜口红,配上被学业磋磨过的眼神,竟显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憔悴。
这样好。
唐怡萌满意地点头,这样更符合她专心治学的人设。
来不及纠结穿牛仔裤配条纹衬衫,还是用打底裤配卫衣,唐怡萌随便换了一身不邋遢的,一路狂奔到宿舍区外的主路。
叶沛良已经到了,隔着挡风玻璃向她挥了挥手。
唐怡萌矜持地抓着斜挎包包带,缓步过去,拉开车门,女人说话的声音扑面而来。
客气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唐怡萌嫌弃地皱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苍天啊!
怎么会有这么难听的声音?
音色稚嫩无比,咬字含混不清,还有一种自以为是的矫揉造作,听得人后悔长了耳朵。
唐怡萌一下子从春光明媚变得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