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怡萌不甘心,然而不管她怎么威逼利诱,叶沛良就是不承认跳过伞。
他本身比她年长几岁,又在波谲云诡的职场浸淫数年,习惯了对付各路人精,略施手腕便能让唐怡萌跟着他的思路走。
况且唐怡萌正处在一种极度亢奋中,倾诉欲空前高涨,叶沛良随便一问,她就又一次滔滔不绝起来。
其实唐怡萌也能明白。
叶沛良之所以带她跳伞,既是为了给她枯燥的生活加入一点调剂,也是为了给她前路不明的备考注入一些信心。
既然某人用心良苦,她也就勉为其难收下这份好意。
是的,她就是比叶沛良厉害!
这招确实有用。往后的日子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唐怡萌都会给自己打气。
我连跳伞都跳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这份亢奋一直延续到下车。
唐怡萌终于理解了唐启光那个钓鱼佬,难怪他一钓上大鱼就到处宣扬。
她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去跳伞了。
碰上出来倒垃圾的同学,唐怡萌张口就是:“你怎么知道我去跳伞了?”
回到宿舍,唐怡萌又云淡风轻地摆手:“跳伞而已,还没过山车可怕。”
要不是洗手池上的蚂蚁听不懂人话,她恨不得对每只蚂蚁讲上一遍。
经过这件事,唐怡萌感到自己的阈值被拔高了。
她似乎爱上了心跳加速的感觉。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喜欢极限运动,她已经等不及要把以前不敢玩的项目全玩一遍。
蹦极!潜水!徒手攀岩!征服珠峰!
开个玩笑。
当务之急还是要考研。
唐怡萌特地定了十八个闹钟(略有夸张)。
10月9日上午9时整,预报名系统甫一开通,唐怡萌就拼了一身牛劲,哞哞地往里面冲,填完基本信息再填报考信息,郑重其事地在报名系统中占据一席之地。
事实上,主管单位留给考生的时间非常宽裕。
晚一分钟、晚一天、晚一个星期、晚一个月……呃,这个可能不太行。
总之,晚一点是没关系的。
但唐怡萌一分钟都不想多等,只有在“报名完成”的那一刻,她才能稍稍、稍稍地放下心。
当然,她也只是放下了一点。
在随后的日子里,唐怡萌在“能不能考上”的基础上又多出一层焦虑。
我真的报名成功了吗?
会不会填错信息?
会不会被不怀好意的人恶意取消?
天哪!我会不会进了个假网站?报名费被骗走了!名也没报上!
这天之后,唐怡萌的噩梦多了新的内容。
要么是坐在电脑前报名,却永远输不对证件号,要么是到了考场才发现没报名!
她早晚各看一次报名信息,数着日子熬到网上确认。
和报名时一样,九点一到,又一次哞哞地往系统里冲。
上传了美美的证件照,再上传因为备考而气色全无活像刚从监狱放出来的手持身份证照,还有学生证照片、学籍在线验证报告。
11月1日上午10时05分,当“审核通过”的消息冒出来,唐怡萌知道自己又通过了一关。
这绝对不是夸大其词。
考研的每一个环节都在筛人。
年年都有因为忘记网上确认而退出考研的。
就在唐怡萌准备利用余下的两个月时间全力冲刺时,她突然得到一个噩耗!
原来不是报名成功就能坐在考场上。
据同学说,上一届的学生们大部分都弃考了。
因为学校早不安排实习,晚不安排实习,偏偏在考研当月安排全体学生到养殖场实习。
考研撞上实习,不只严重牵扯了精力,也打乱了本就紧张的复习计划。
有相当一部分学生直接弃考。
余下的一些虽然请了假去考试,结果也不太理想。
同学劝唐怡萌趁早放弃。
至少先把实习学分抓在手里,免得被延毕。
唐怡萌不这么想。
延毕就延毕。
她努力了这么久,别说实习,就是断胳膊、断腿……啊呸呸呸……
她只是为了表明想要考试的决心,不是真的要断胳膊、断腿。
等着吧,真要安排实习,她就和辅导员请假,大不了多等一年,和下一届一起实习。
周二下午,唐怡萌照例赶到“盛阳投资”,她正在专属自习室里复习专业课,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唐怡萌听出是母亲来了,下意识绷紧全身。
盛阳没像往常那样在门口看一眼就赶着去工作,她径直进来,曲起手指敲一敲桌子,说:“不用学了。”
唐怡萌的心脏猛地一突。
凭她多年挨骂的经验,这话听着不太妙,有点像气话。
她忘不了小时候想要出去玩。
盛阳会说:“去吧去吧,去了就别回来。”
再比如她不想去学奥数。
盛阳会说:“行,不用去了。”
然后再怒气冲冲地跟一句:“以后都不用去了!”
唐怡萌本能地反思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不然怎么会惹得盛阳说气话。
可是她绞尽脑汁想了一圈,仍旧没能理出头绪。
这段时间,她严格按照计划复习。
英语单词过到第七轮,真题做到不看原文都知道答案。
政治做完1000题,正在用模拟题找手感。
专业课笔记写了厚厚两本,已经背完第一个板块。
唐怡萌一直以为自己记性不好,遇到“全文背诵”的课文,从来都是直接放弃。
直到不得不逼着自己背专业课,并且真的完整背下十几页,熟悉到放下笔记也能想起哪一句话在什么位置,她才恍然惊觉,她并不是记性不好,只是不愿意下功夫。
说实话,她都有点后悔了。
高考时要是有这个劲头,不说清北,92也是有可能的,反正肯定比现在好。
对过去的悔恨变成对未来的给养,强烈支撑着她要在考研上争一口气。
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复习得不够快、不够多。
也许这就是让盛阳不满意的地方。
唐怡萌诚恳道:“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盛阳嗤地一笑,难得的和颜悦色。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堆在面前的书本推到一边:“昨天去推介会当评委,恰好遇到个朋友,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你不用考研了,准备准备出国吧。”
唐怡萌“啊”地一声差点惊掉下巴。
盛阳被她的反应逗笑,不冷不热地嘲弄:“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应该高兴啊,考研多难,出国的话有中介帮忙,你只要考个雅思就行。”
她叹一口气,摆出认命的样子:“我也不要求你上什么名校,随便混个学历就行,反正别像你那个不学无术的爸,一点主见没有,听风就是雨,好好的厂子,早晚要毁在他手里。”
唐怡萌被迫听了十多分钟的工厂经营理念。
等盛阳把话题扯回来,唐怡萌低头敛眸,用极为微弱的声音说:“我不去。”
“你说什么?”
唐怡萌仰起脸直视盛阳:“我说我不去。”
“唐怡萌!”盛阳发火了,疾言厉色地喊她全名,要不是隔着桌子,她能上手拧唐怡萌的耳朵。
“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多少人想出国出不了,有人愿意给你掏钱你居然不去?要按我的规划,你高中时就应该去国际学校,怎么也能拿个QS前两百,哪像现在,别人问我都不好意思说。”
唐怡萌被嫌弃了也不生气,反正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
“以后就好意思说了。”唐怡萌嬉皮笑脸宽慰,“再有两个月就考试了,等我考上研究生,你不就能出去炫耀了。”
“你怎么能确定自己能考上?”盛阳无奈睨她,毫不掩饰的鄙夷从字里行间溢出,“白白浪费几个月时间,最后还不是要出国。”
唐怡萌忍了许久,终于不忍了。
她反唇相讥道:“你怎么能确定我考不上?我考的是农学,只要能上国家线,肯定有学上……”
后面还有一句话。
因为理不直气不壮,声音低到尘埃里。
“无非是学校没那么好罢了。”
“所以啊……”盛阳两手一摊,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最后去个什么不知名的农学院,那就不是浪费几个月,直接浪费三年!”
盛阳语重心长道:“听妈的话,咱不考研了,全力准备雅思,毕业就出国。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相信妈,这绝对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唐怡萌不为所动,斩钉截铁拒绝:“不要。”
自从成为“盛总”,盛阳还从没被人这样顶撞过,她气得猛拍桌子:“你翅膀硬了是吧?”
这话说得没错。
父母分开后,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唐怡萌不再刻意讨好,坚定得像一块风吹不动、水浇不透的顽石。
“我长大了,我自己能做主。”
“现在不是做主不做主,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盛阳愤怒地用手扇风,“你真是要气死我。”
大约是扇出的冷风让头脑冷静下来。
盛阳蓦然想到一个可能。
她锐意锋芒的目光在唐怡萌一扫,唇边勾起一个看穿一切的弧度:“你不想出国,是不是舍不得什么人?”
话题转得突然,唐怡萌毫无准备。
她很明显地一愣,又很明显地被盛阳捕捉。
藏是藏不住了,唐怡萌索性承认:“是!”
她绕过桌子,扑在盛阳身上,从后环抱住,说:“我舍不得你。”
到底是她的母亲。
在她愿意撒娇的年纪,母亲忙着干事业,后来分开了,也就再没有过任何亲密的举动。
她的动作生涩、不自然,但在外说一不二的盛阳很吃这一套。
唐怡萌继续发嗲:“妈,这段日子不开心吗?我每个星期都盼着过来见你,学习都有劲了,一个星期见三次都想得不行,真出国了,我想你怎么办?”
盛阳假装抖一抖鸡皮疙瘩,要多嫌弃有多嫌弃:“肉麻死了。”
她说是这么说,手却没把唐怡萌推开。
右手自然搭在女儿手背,盛阳循循善诱:“你少拿我当挡箭牌,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样我会不知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唐怡萌贴得近,心跳在加速,睫毛在乱颤,眼底的慌乱纤毫毕现。
她的表情很不对劲。
有躲闪,有强撑,直白一点说就是心虚。
盛阳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绝对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
“那句话怎么说的?不要恋爱脑!不要恋爱脑!你看看我,这不就是现成的教训?我当初一心一意对你爸,结果怎么样?你再看看我把他踹了以后,要钱有钱,要事业有事业,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盛阳转过身,抓着唐怡萌的手,仿佛要在这一刻用尽毕生力气:“没有人值得你赌上自己的未来,忍过一两年,换个受用终身的好前程,不好吗?”
怎么办。
唐怡萌真的不想出国。
靠自己是说不通了。
她很了解母亲的性格,坚韧有毅力,敢想敢干,且有一种为达目的不惜一代价的狠劲,不然也不会从一个鞋厂的会计成长为投资领域的风云人物。
唐怡萌自知不是“盛总”的对手。
看来只能请外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