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真不用。点多了也浪费。”胡国鹏拦他，“你快回去盯着吧，你们组那几个武行小子，刚才我可看见往游戏厅钻了。”

“这帮兔崽子！”大刘一听，跟胡国鹏又匆匆碰了下瓶子，“得，胡头儿，改天专门请你！我先抓人去！”说罢又风风火火扎进人堆。

胡国鹏深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接过岑俞递来的、辣椒较少的一盘锡纸豆腐，动作迅速地给自己添了一碗咸粥，暖意熨帖地落进胃里，稍稍缓解了左右逢源的疲惫。

“累了？”岑俞问，声音不高。

“还好。”胡国鹏咬了一口烤得焦香的馒头片，“就是吵得慌。”

“嫌吵你还干这个，该。”岑俞横了他一眼，继续慢慢喝粥。

胡国鹏笑了笑，没搭理，看着铁盘里滋滋冒油的肉串，和灯笼光晕下朋友们模糊而温暖的脸廓。窄巷外，人声光影依旧如河流般淌过，穿着各朝各代戏服的身影晃动如皮影。

灯光在塑料池的水面上搅碎，泼出一池晃荡的，廉价的彩虹。金鱼红黄蓝绿地漂着，尾巴被水波推着，一荡，一荡，悠闲得令人发指。

梨子蹲在池边，水泥地的凉意隔着裤料渗上来。她没在意，全部精神都凝在手腕那一点上。纸网薄得像蝉翼，浸了水，更显得脆弱，在她指尖微微发颤。她瞄准了一条紫色的，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那颜色少见，怪好看的。

小玉立在她身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他没说话，也没蹲下，只是目光垂着，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绷起的手腕筋骨上，他站在那里，仿佛自带着一圈隔音的罩子。

纸网边缘触到水面，漾开极细的波纹。梨子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缓慢地下沉，追着那条优哉游哉的紫鱼。

忽然，斜后方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伴随着几声低骂和东西滚落的杂乱声响。人群像被惊扰的鱼群猛地一挤。

梨子手一抖，纸网“嗤啦”一声，在水里绽开一朵失败的花。紫鱼尾巴一摆，溜了。

“谁呀！”梨子皱着眉，眼刀向后一甩，突地，愣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狼狈地半跪在地上，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滑落，露出乱糟糟的短发。他面前散落着一地零碎：黑色的镜头盖、银色的电池、几卷用胶带缠着的电缆，还有一块深色的、印着某剧组logo的场记板。他正低着头，急急地往那个硕大的、咧着口的背包里塞，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刀削似的。梨子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她不自觉清了清喉咙。

一块电池滴溜溜滚到了梨子脚边。她蹲身捡起来。金属外壳，沉甸甸的，带着室外器械特有的、微凉的触感。她站起身，走过去，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你的……”

男人闻声抬头。

目光撞上的刹那，梨子莫名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圆润温和的亮，是像被山泉洗过的黑石子，湿漉漉的，映着顶上晃动的彩灯，还有点未散的、因突发状况而起的焦躁。鼻梁很高，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额角和脖颈有汗，在暖黄的光下亮晶晶的。他看着递到眼前的电池，愣了一下，随即那点焦躁像潮水般褪去，被一种更清晰的、混合着歉意和感谢的情绪取代。

“谢谢，不好意思。”他接过电池，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梨子的指腹。很短暂的接触，皮肤的温度却清晰。

“没事。”梨子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男人迅速把最后几样东西塞回包里，拉链刺啦一声拉紧。他站起身，个子很高，梨子需要微微仰头看他。他拍了拍背包上的灰，又看看梨子空着的手和旁边那个破了洞漂在水上的纸网，还有地上空空的小水盆。

“害你网破了？”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底色。

“啊，也不算……”梨子摆摆手，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平时也算能说会道，这会儿却偏偏舌头打结。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蹲了下来——就蹲在她刚才的位置旁。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样东西，不是笔，是一小截用来标记胶带的银色电工胶布。他撕下窄窄一条，抬头看梨子：“手。”

梨子愣了一下，迟疑地把拿着破损竹框的手伸过去。

他托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练。他的手掌宽大，完全圈住了她的腕骨，掌心温度比她想象的高。他用那截银色胶布，在竹框靠近她虎口的位置，利落地缠了两圈，压紧。

“这里受力最脆，”他低头弄着胶布，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手背，有点痒，“缠一下，借个力，纸就没那么容易撕开。下网时手腕别僵，顺着水的劲儿走。”

他说完，松开手，站起身，动作一气呵成。

梨子还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突兀的银色。胶布缠得整齐，边缘服帖，在彩灯下反着冷光，和她手里这幼稚的游戏工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有点酷。

“再试试。”男人的声音和缓，沙沙地略过梨子的耳朵，他顿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叫宋栩声，摄影助理。”

“梨子。”她血液逆冲，双耳在头发下登时红了，怕太轻浮又正式地补了一句，“黎子秋。”

宋栩声点点头，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很快隐去。他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器材车等着。”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匆忙，有歉意，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太快了，像鱼，一纵即逝抓不住。“祝你钓到那条属于你的鱼。”

说完，他转身，背上那个巨大的背包，很快被人流吞没，只有那深蓝色的卫衣帽子在攒动的人头中闪了一下，不见了。

梨子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胶布，又看看水池。那条紫色的鱼不知何时又游回了附近，慢悠悠的。

小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有用？”

梨子没回头，她蹲下身，握紧了被加固过的竹框。这一次，手腕果然稳了许多。纸网入水，无声无息，像一片真正的叶子。接近，贴合，上抬。

紫色的塑料小鱼安安稳稳地躺在网中央，水珠从它光滑的脊背上滚落。

她成功了。

梨子把小鱼倒进盆里，看着那一抹稀罕的紫色在水中漾开。她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那圈银色胶布，然后很轻地，用指腹摸了摸它粗糙的边缘。

远处的喧嚣依旧，光影流淌。但方才那个短暂的、带着体温和金属气息的插曲，却像一枚小小的银钉，猝不及防地楔进了这个寻常的夜晚，留下了一个具体而微凉的触感，久久不散。黎子秋不自觉地回望街道，那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光圈一片圆形的地方，像一个月亮落进池塘。

“别看了，人都走没影了。罗朝哥发消息来了，在光明烧烤集合。”

小玉和梨子并排往回走，两个人都很沉默。梨子捋了一下头发，不自然地开口：“小玉哥。”

小玉听着左脚拌右脚险些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皱着眉头稳住了身形，以防听到更骇人听闻的内容，双手死死地扶住一旁的路灯。“什么事啊行这么大礼，你要偷仙丹啊还是要给龙王扒皮啊？”

梨子定了定神，面容柔和恬静，“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小玉手上的肌肉放松下来，他沉默了一阵，心里有一扇暗门，杂草丛生。他避而不答，反问黎子秋：“是刚那个蓝卫衣吗？”

“人家有名字，他叫宋栩声。”梨子眼睛眯起，似两弯月牙，悬在她洁净的面庞上。

“诶哟，还没谈呢。姐们，这就护上了？”小玉凑过来，肩膀撞了一下梨子的肩膀，揶揄着笑出声。

“我看上的人，喜欢我就去追，不行就算，本姑娘向来敢作敢当。”梨子脸上那层少女薄纱似的红晕消退，又现出女侠的面庞，她像一块海浪中央的石像，永远果敢地立在那，横眉立目，风雨吹过去，只传颂她的轻笑。

小玉愣神过一瞬，他曾经对黎子秋涌现过类似爱的东西，可他清晰地清楚那不是爱，那是一种向往。他理想成为黎子秋，偶生嫉妒，常常自怜，可太阳普照，他越发明白他对黎子秋的感情距离恋人之爱十万八千里。

“女侠，敬你。”小玉拱了拱手，脸上笑意绽开。梨子正想回敬，肚里的声音冲到了最前面，小玉笑容更甚，拍了拍梨子的肩，“跑过去吧，河神闹灾咯，催着你赶紧祭一祭五脏庙。”

两人一红一白地攒进人流里，正巧与一盘新出的烤肉一同出现在座位上，罗朝笑着递过去两幅碗筷，“你们俩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当然啦，我就是很命好的那种人啦。”梨子摇头晃脑地叼了一块肉，眼睛在桌子上扫了一圈。“少爷呢？”

“出去接电话了，他妈妈打来的。”两个小孩坐的离粥远，罗朝一边答一边站起来给他俩添粥。

烧烤摊后巷是条很冷清的小路，没有灯，只有对岸影视城投过来的光，岑俞举着手机小声地说话，时不时笑两声，脚不断踢一颗石子，越踢越远，啪嗒，石子停在一双皮鞋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