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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常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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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旻嘴角含笑,隔着纱帘,他垂眸看向她的眼神仍然是温润中透着几丝漠然,只听他轻飘飘道:“我要换衣服,你要做什么?”

两人身体贴近,姿势奇怪,再加上他这般轻薄言语,让空气都沾染上了些缕旖旎。

一个非常不好的念头在宁予安脑中翁然作响。

她这是,被调戏了?

双颊有些燥热,是被气的……

宁予安闭了闭眼,维持着自己一以贯之的好脾气,伸手攀住他的肩膀帮自己站稳,然后将那放在她腰间的大掌扯开,微笑,“我能再问问,林氏的二位公子现今何在嘛?”

陆旻眉梢微挑,“你既这么问了,心中又怎会没有猜测?”

两人眼神交汇,就这么静静凝视着对方,都是想要洞悉一切的目光。

良久,终究是陆旻开口打破沉寂,笑着补充道:“事实正如你所想。”

宁予安恍惚了一瞬,又笃定道:“你早有部署,将林氏的两位公子给控制了起来。在来常州的路上,或者说更早之前,你就已经开始撒网,对于林氏,对于常州,你根本就比我了解得要透彻。所以,引魂案的真相,你也早就知道了,对吗?”

“是。”陆旻直接承认。

这些事情脱离了宁予安原本的认知,她意识到自己在陆羡之面前从未占得先机,不过她最担心的问题压根不是这个。

那夜从虞侯府上搜出来的东西,桩桩件件直指常州,就像是原本密封打不开的盒子凑巧又突然地被摔开了一条缝隙,故意惹人窥探。

林氏,范鉴,虞侯,这些人,一丝一线缠绕成一个谜团。

思及此,她又问:“那你是否会直接杀了林海?”

“不会,”陆旻淡然回答,目光倏尔收紧,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你满意了么?”

宁予安盯着他没有说话,这与满不满意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想知道他的心究竟是向着谁多一些罢了。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他语调幽幽继续道:“范鉴已离去,宁大人在此他乡觅故知,天时地利人和,作为聪明人,想必也明白接下来该如何做。”

宁予安顿时呼吸一滞。

她确实明白,他要她利用范鉴的绝色面首来找到那些被关押的百姓,可也就是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陆羡之,并不只是单纯地想要救出被关押的百姓。

她睫毛颤了颤,半垂下,覆盖住眼中黯淡,嗓音透着一丝茫然,“不懂。”

“是非成败常系于人心,宁大人惯会算计,怎会不懂。”陆旻走近,眸底深意流动,抬手轻捏住她的下颌,“我希望,宁大人能让延中百姓为我所用,可以做到么?”

-

宁予安从陆旻厢房出来,心里头莫名有闷堵之感,她总觉得还存在着什么事情是她始料未及的。

应该是早有安排,而范鉴此时又不在府上,所以她去西院落的路上并没有什么人。

循着琴音,宁予安往那声音来源行去,路过后院马厩时,远远地便瞧见几个小厮在给马匹喂食,而郡府所有马车都好好地安置在旁,一个空位都没有。

反倒是青石雕刻的栓马桩处那匹黑鬃黑尾的异域马已离去。

那匹马长得与众不同,且很有灵性,宁予安昨夜也便多留意了几分,故而记得很清楚。

范鉴出行配置一向奢靡,能有多铺张就有多铺张,今日却一反常态未乘马车出行,反而自己骑马,不免让人匪夷所思。

宁予安足尖轻点,纵身跃至房檐,目光往郡府东南侧其他官员来上值时停放马车的地方探去,结果与这相反,那里空落落的,一辆马车都没有。

思索间,一股凉意渐渐蔓延全身。

有一位本来在喂马的小厮见宁予安如此,朝她这边仰起头殷勤询问:“木二公子可是在寻什么东西?是否需要小的帮忙?”

宁予安压抑着内心慌乱,从房檐跳了下去,微笑着对几位小厮见礼,“今日的郡府似乎有些冷清,几位小兄弟可知是何缘故?”

刚才询问她的那小厮笑着回道:“槿公子喜静,今日一大早便把西院落四周的奴仆们都遣走了。”

宁予安略微点头,接着道:“其实我是想问,诸位大人今日是不是都没有来郡府衙署上值?”

小厮摸了摸后脑勺,皱眉道:“确实没来,但因何原因小的并不清楚,就连郡守大人方才也急匆匆出门。不过,木二公子若是有要事的话,可以去寻杜大人,杜大人是住在郡府的。”

宁予安浅笑着道谢,目光在转身的那瞬间却彻底沉了下来。

不对,这都不对,范鉴突遇急事离去并非偶然,其他官员没来上值也定是有人刻意安排,而能做出如此安排之人,除了陆羡之还有谁?

如若那些官员都已经尽数前往襄城的话,那便是又要上演一出与漪华苑那夜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离心计。

他方才说要换衣服,是不是也在拐着弯告诉她……

想到这里,宁予安瞬间彻底回过神来,连忙疾步返回,当她再次推开房门之时,果然那人已消失不见。

他留下,她会认为他是要以身入局,就算是为了自身安危也不会把事情推入绝境。

可是他没有,那是不是代表着,整个延中已然沦为弃子。

她一直知道。

常州这个大漩涡背后,存在着那么一双无形之手在推波助澜,翻滚搅弄。

这双手真正的主人是谁,答案就如同那漆黑夜幕下被层层浓雾遮掩着的礁石,微风或许吹不尽障眼迷雾,但若是有人愿借着月光主动踏足前去拨开,一切即可呼之欲出。

但那真相所在之处,他并不想给她机会靠近。

宁予安眸色难辨,闭了眼,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将披风抓出深深浅浅痕迹。

进来时未将门关紧,屋外凉风一阵又一阵,牵动雕花木门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响,也席卷着她略显孤寂的身影。

陆羡之,难道我赌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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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遣散了周遭侍婢,白衣蹁跹,独坐于亭中抚琴,琴声飘渺,带着愁绪,乌黑发丝随风轻扬。

待来人走近,在他身侧隔着一个位置坐下,琴音才缓缓停下。

宁予安勾唇一笑,慨叹,“弹得不错,怎么不继续了?”

少年转过脸来看她,眉宇轻蹙,琥珀色的眸子中隐着困惑,在仔细地打量她,像是想要确认清楚某些东西。

宁予安毫不避讳地与他视线相对,嗓音清浅,“你如今的琴技比十年前要长进不少。”

是与故人寒暄的口吻。

少年眸色微动,张了张嘴却又未发出声音,熟悉又不敢直接确认。

虽是晌午,但此时的天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暗沉下来,笼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纱。

这是大雪降临的前兆。

倏忽之间,伴随寒风呼啸,雪花开始一片一片地从空中飘落。

宁予安起身行至亭缘,侧身半倚靠着亭柱,抬手接过一片雪花,继续说道:“瞧,又要下雪了。当年那场大雪,曾让许多无家可归之人聚集在襄城城南郊外那座残破庙宇。”

闻言,少年瞳孔微缩,“你……”

宁予安回眸看他,再是一笑,“怎么,还真不记得我了?”

少年也站起身走了过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易容了?”

宁予安神情归于平静,调笑出声:“我本以为,以你的眼力,当一眼认出。若没有记错的话,你的母亲可是个易容高手。”

“别来无恙,木槿。”

听完她的话,于讶然中沉默半晌,木槿才又缓慢开口,“我起初只是好奇是何人假扮林氏那两兄弟,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

宁予安莞尔,“能在此处觅故知,于我而言亦是特别收获。”

木槿负手而立,神色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作男子装扮,与记忆中大相径庭之人,“那时你们不辞而别,走后不久便有一群蒙面人提刀前来……”言及此,他顿了顿,蓦然笑了,“有些事情我不便多问,但,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已经是这世间难能可贵的幸事。”宁予安也跟着浅浅慨叹,漫天飞舞的雪花,映入双眸中,是不染纤尘的美,好似真的能让人杂念消散。很快她又将思绪收回,犹疑片刻,问:“也许不合时宜,可我还是想知道,木槿你因何会在此,是欲借范鉴之力了结当年的仇怨?”

木槿眼神错乱,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见他不愿回答,她也没再问,只回答三个字,“宁予安。”

木槿错愕,“原来你就是宁予安,那与你一起的另外一位……”

另外一位定然就是大将军陆羡之,那般气度样貌,普天之下,无出其右者。

范鉴昨夜与手下议事并未避着他,所以他也听到了大将军陆羡之与侍御史宁予安来到常州的消息。

但二人却以林氏的名义入这培陵郡府。

他思量了一会又问道:“你们是需要我做些什么?”

宁予安暗叹其敏锐,坦言道:“实不相瞒,范鉴一群人多年来以权谋私,恶贯满盈,又与虞侯之事有所牵扯,陛下已然容不下他们。斩草必除根,常州,亦会因此生乱。”

“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的是,林氏,也牵扯其中。”

话音落。

少年眼中霎时间光影流动,又带着一丝嗜血,紧紧盯着她,“当真?”

宁予安被这样的目光摄住,微怔。

陌生又熟悉,她有一瞬间觉得,仿佛透过少年的眼,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是一种沉寂于黑暗中许久,又突然涌起希冀的痴狂神采。

终究,没有人能轻易放下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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