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御史中丞清君侧诛奸臣,推行新政为民谋福,乃是备受称颂的好官,怎会草菅人命?”
“此女口说无凭啊……”
“……”
宁予安只定定地看着眼前女子,仔细打量过她全身上下,语气温和,“夫人在上元夜一袭缟素,头戴孝布白花,观之应是在为夫君戴孝。而夫人方才说本官草菅人命,莫不是你夫君之死与本官有何牵扯?”
女子溢满愤恨的眼眸毫不畏惧地与宁予安相对,一字一句告诉她,“我的夫君,是蓝田县衙主簿张沿……”
宁予安眼皮子一跳,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她与沈睿已经出来将近两个时辰,难道就在这两个时辰之间,有人对县衙牢狱中的张沿下了杀手?
思及这一点,宁予安倏然起身,看向沈睿问道:“殿下,蓝田县衙可有传来消息?”
沈睿听到这女子是张沿之妻时,自然也同宁予安一样,将这件事的前因猜出了个七八分。
他摇了摇头,沉静说道:“我们现在回去看看。”
宁予安点头,并在临走前吩咐人将张夫人安顿好。
回去是要回去,却无须着急忙慌赶回去,故而两人并未骑快马,而是上了修茂准备好的马车。
宁予安坐在车内侧方坐榻上,阖目休憩。
沈睿等了一会,见她一副要睡过去的模样,似乎真的不打算如何言语,就主动开口道:“你不会看不出来方才那女人有问题。”
“殿下何意?”宁予安仍旧闭着眼,期待着沈睿的下文。
沈睿轻嗤,“孤与你离开蓝田县衙不过才两个时辰,也就是说,张沿死去到现在顶多就两个时辰。孤都尚未接收到这人亡的消息,那张沿的妻子便穿好一袭缟素在人来人往的上元夜精准找到了戴着面具的你。这其中每一点,皆漏洞百出。”
宁予安闻言睁开眼,笑道,“如殿下所言,也正是因为这漏洞过于明显,所以殿下是否觉得,背后之人并非是只想往予安身上泼脏水那么简单。”
沈睿单手垫住后脑仰躺于软榻,突然叹息,“自作聪明,最为愚不可及。此事十有八九又是孤那好叔父自作自为的一出戏。只是,孤不明白,沈钰究竟说了什么才刺激张沿发妻做出今夜这般举动,亦或者,张沿发妻也是在演。”
“那这演技属实也过于炉火纯青了些。”
“殿下,”宁予安轻笑接话,“既是十有八九,那另外便还有一二。”
沈睿被她这半带正经的话逗笑,温言道:“怎么个一二法,说来听听。”
宁予安起身行至沈睿身侧半蹲下,眸光中透着几丝狡黠,“殿下可否将手伸出来。”
沈睿愣怔片刻,掌心朝上递在她面前,目光不自觉轻柔,看着她白嫩的指尖在自己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那带来的淡淡痒意,隐隐从手掌传至心脏。
烛芯暖暖,清凉夜风从未关紧的轩窗中挤入,摇曳着烛光,映得两人的面容晦明交织。
沈睿回味着适才将她抱在怀中那柔软触感的同时,那夜陆羡之与她十指交握的画面也在脑海中闪现,让他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占有欲,他突然偏执地想,该将她紧紧握在自己一人掌心,不让任何除他以外的人触碰。
谁都不行。
“殿下?”宁予安伸手在沈睿眼前晃了晃,目光略带疑惑。
在他险些失控握上去的瞬间,她的手已经从他掌心离开。沈睿唇角落寞地扯了扯,但走神归走神,她在他掌心写的是何字他还是有认真感受的。
她写的是,“利益”二字。
除去宁予安,于他有害无利,又于哪些人有利?他们又是因何得利?
沈睿沉思迟疑片刻浅浅嗯了一声,并不完全明白。
宁予安笑意盈然,耐心解释,“殿下,很多时候能一眼看破的,往往都不是真相。真相,兴许就潜伏在那些下意识忽略掉的地方。譬如今夜之事殿下首先想到的就只有抚军将军,殊不知如今朝堂,但凡是与殿下有关的人或事,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你这分明就是拐弯抹角说孤不如你想得深入,看得太浅显。”沈睿静静看着她说道,字句虽然带着轻斥意味,语气却是柔和至极,“还有,你说与孤有关的人都被盯着,是在责怪孤连累你了?”
宁予安挑了挑眉回道:“殿下这话可是折煞予安了,能为殿下分忧,是予安的荣幸才对。”
……
县衙内,刘嵩等人急得抓耳挠腮,张沿在上元夜就这么死在了牢狱中,太子殿下不治他们的罪才怪呢,所以他们现在只期盼着太子殿下和御史中丞能晚些回来,给他们一些时间喘息。
最好在此期间,他们能找到关于张沿死因的蛛丝马迹,好将功赎罪,不至于受惩过重。可事情偏偏不如所愿,内心越是慌乱,那些线索思绪也跟着乱七八糟。
“太子殿下到——”
随着这么一声通传,刘嵩连忙带着众人前去门口接驾,“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沈睿暗沉的眸子冷冷扫了这些人一眼,“两个多时辰了,刘县令当对张沿之死有了些眉目。”
刘嵩鬓边直冒冷汗,什么眉目,他根本就毫无头绪,支支吾吾不知如何答话。
他偷偷抬眼,本想向宁予安求助,毕竟相较于太子殿下,御史中丞还是很好说话的,可谁知巡视了一圈也未见那小郎君的身影。
沈睿本就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看出这刘嵩怀的是何心思时更是恼火。
修茂见此也是诚惶诚恐,清了清嗓子提醒,“县令没有让仵作验尸吗?”
刘嵩又立马回过神,头点如捣蒜,道:“中官大人说得对,来人,赶紧把验尸仵作带上来。”
验尸仵作更是战战兢兢,他找了半天,始终未发现张沿身上有除狱卒随身佩刀刺入外的其他伤口,哪怕细小入微的都未发现,而那唯一的伤口,浅浅刺在腹部边缘,哪能就这么让人死亡。
无奈之下,只能含糊其辞解释着原因。刘嵩瞪大眼睛随时警惕着,一边观察沈睿神色一边在旁帮助仵作圆其说,妄图蒙混过关。
沈睿神色虽无过多变化,但那眼神转变却如淬了的寒冰正慢慢重新凝聚,听罢幽幽开口:“照你们的意思,是狱卒杀了张沿,然后自杀?”
刘嵩硬着头皮回答:“大概……是这样。”
沈睿诘问道:“可是孤怎么觉得,今夜更像是有他人潜入牢狱,先杀了张沿,再造成了狱卒畏罪自杀的假象呢?”
一众官员闻言跪倒在地,刘嵩垂着头颤声道:“殿下恕罪,今夜之事臣等已知错,是臣等监管不力,放松戒心,才酿成祸事。”
“臣这就再去多安排一些仵作查验张沿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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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沈钰他们究竟是使了何种手段,竟然能让一位平素娴静腼腆的妇人突然豁出一切做到今夜这份上,演得还过分逼真。
宁予安清楚短时间内再如何审问,也很难从张沿发妻李氏嘴里问出什么有用消息。
索性给李氏一个机会出逃,按迹循踪。
只是,看到的结果让她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乎情理。
李氏跪在一辆低调的马车前,低声啜泣,车内的人虽没有露脸,但远远地听声音也能让宁予安分辨出是何人。
沈苑。
这位二殿下想必早已有了铲除她的心思,不止是因为她在沈睿被檀氏刺杀一案上浅浅利用了他,更是因为,在他眼里,是她宁予安将沈睿扶上了储君之位。
由此,她于沈苑而言,可谓是敌人中的敌人。
宁予安巧然借夜色隐身于高处树梢间,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言语。
从二人的对话中,宁予安大致听出了李氏是因何愿意任沈苑差遣,也属实未曾想到,这张沿看着还算老实,背地里是个抢夺人妻,毁人姻缘的狠角色。
想必这么多年,李氏对张沿,唯一存在的感情,只有恨。
在这世上,让一个人竭尽全力毫无怨言去做一件事的最好方法,并非威逼利诱使各种手段让其不得已妥协,而是能让这个人心甘情愿地去做那件事。
在这一点上,沈苑将李氏利用得很好。
坦白来说,论心思深沉,沈睿的确不如沈苑,甚至比起沈苑,沈睿可以算是单纯。
如是想着,宁予安嘴角勾起一抹自我揶揄的弧度,很快便散去。其实于沈睿而言,若说谁是他最需要提防的人,她比沈苑更甚之。
虽然知道了今夜这出戏是谁安排的,但宁予安仍然未参透沈苑究竟是何用意,或者说,沈苑此番与沈钰联手,是要怎么除去她。
思虑间,车轮滚动碾压石子落叶的窸窣声音响起,宁予安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