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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兰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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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随意一瞥,不曾想一眼望过去就难以挪开。

小姑娘衣裙沾了河泥,全身脏兮兮的,艰难从河中爬上岸,过程中却一直小心翼翼护着自己刚编好的花环,令他好奇此花环何故重要。

这时徵远长公主寻来,他听到了接下来的对话。

小姑娘手举着花环打招呼,笑容纯真,“娘亲,你看我为你编的花环。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徵远长公主心疼为她擦拭,“好看,昭昭亲手做的,娘亲当然喜欢。不过娘亲好奇,昭昭这是不是又跟你爹爹学的?”

“是呀,爹爹说这样做可以哄娘亲高兴。”

徵远长公主对女儿天真烂漫的回答哭笑不得,“你爹爹为娘亲编织花环,是出于男子为讨心悦女子欢心。而昭昭是娘亲的宝贝,你的出现就让娘亲很高兴了,不必学你爹爹。”

“我们先去把你这身湿衣裳换了。”

小姑娘被娘亲抱起,大大的眼睛透着懵懂,“何为心悦?像娘亲和爹爹那样就是吗?”

徵远长公主柔声道:“昭昭还小,等长大就懂了。”

“可我觉得我好像现在就有那么一点懂了,”小姑娘兀自思考着,歪了歪脑袋笑道:“娘亲,我若心悦一人,我想我也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

日子一晃就到了四月下旬,三十六日国丧期满,呈递至摄政王府的奏章一下子翻了十倍不止,其中九成以上皆是为同一件事。

暖阳映入书房,明窗净几,陈旧檀木架上卷卷书籍罗列齐整,小香炉散着袅袅香烟,二人同坐于书案前忙碌着。

陆旻的确言出必行,把那些安插在王府中的人尽数撤走,可是,没几日,他就自己本人收拾东西搬了过来,还住在她隔壁房,一住就住到了现在,大有此后都赖着不走之意。

大将军这举动传出去引起一阵不小的嗟叹,坊间甚至有人谣传,他要入赘到摄政王府……她与他提起此传言,他不仅毫无怒意,反而怡然自得。

每每忙里偷闲想起这事,宁晞都有些头疼。

通禀声伴随着脚步声一同自门外响起,“殿下,大将军,御史大夫来了。”

宁晞放下手中奏章,偷瞄了一眼在她旁边提笔批阅的陆旻,见他神色无异议,她略微迟疑道:“那…那快些将御史大夫请进来。”

不多时,陈箔垚在仆从的引领下进入室内,出现在二人面前。

“见过摄政王殿下,大将军。”

宁晞起身上前相迎,虚扶道:“御史大夫不必多礼。”

陈箔垚脸色泛着淡淡鸦青,疲态明显,不太敢与眼前女子对视,微垂着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宁晞目光探向正襟危坐,丝毫不予理会的陆旻,轻咳了一声。

陆旻不紧不慢抬起眼眸,“御史大夫有事直言即可。”

被裹挟隐约凉意的目光一扫,陈箔垚用力闭了闭眼,浅浅吐气,端端正正朝宁晞拱手一揖,“殿下,沈怀稷罪孽滔天,天理难容,夷灭九族尚不为过。然殿下弘毅仁厚,对沈怀稷那些姬妾及某些子女,皆放其离去予以宽赦,此般肚量气魄,堪与上古圣贤相媲。”

宁晞浅笑,“御史大夫言重,按律法,姬妾并不在九族范围,五岁以下稚子则可免于死刑。所以,并非宁晞有意偏袒。”

陈箔垚面容僵了僵,“陈某绝无认为殿下处事不妥之意,只是……听闻沈归在兵变那日出逃,至今不知所踪,不知殿下可有派人前去追捕。”

“哦,他啊,”宁晞若有所思轻点下颌,慨叹,“是我忘了告知,此人与沈怀稷无亲缘关系。”

陈箔垚面露惊愕,宁晞则继续补充道:“沈归是原先太卜令邛僰与檀夫人妹妹的孩子,当年檀夫人因自身难以有孕,遂而整了一出偷天换日。”

“说起来,也都是些苦命人。”

陈箔垚越发窘迫,“原来竟…竟是如此……”

“嗯,”宁晞点点头,“总归还是个小少年,这种事情也没必要张扬得天下尽知。”

一本正经的语气,仿佛对陈箔垚关注的问题信以为真。

这时,陆旻悠悠插话道:“沈怀稷一众子女,比起其他人,陈大夫最在意不应该是自己的女婿?”

被一语道破,陈箔垚再难维持表面镇定,叹道:“殿下,其实我今日来确有一不情之请。”

宁晞微笑,“御史大夫请讲。”

陈箔垚道:“殿下也知,数月前除夕宴,那沈怀稷突然就要为小女与沈昀赐婚,彼时我根本无法抗拒,小女也因此成了沈家妇。可怜天下父母心,小女是我与拙荆的掌上明珠,纯真无邪,不谙世事,今遭此飞来横祸……作为人父实在无法袖手旁观,由此今日厚着老脸来乞求殿下法外开恩……”

言至最后,已是泪流满面,抬袖拂拭。

宁晞神色微许动容,“所谓舐犊情深,御史大夫爱女心切是人之常情。现在对沈氏一族的惩处未最终定刑,大夫还可以让令千金与沈昀和离。”

不料陈箔垚听了这话直接“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于地板。

宁晞眼皮跳了跳,听他涕泪纵横接着说。

“殿下,小女与沈昀本就情深,而今又怀有身孕,她不愿孩儿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此后更不会另嫁他人。是故,她竟向臣言明,若沈昀死,她也不会独活……”

陆旻不轻不重搁置下手中狼毫,发出的轻微响声足以适时打断陈箔垚没说完的话,他起身笑言,“御史大夫还是适可而止为好。”

“沈昀是沈怀稷亲子,对其父一向敬爱有加。御史大夫为他求情,是能保证沈氏一族被灭,他心里不会存有任何怨恨?还是说,御史大夫坚信留下他一命,他日后可以心如止水面对被天下人称为‘沈氏余孽’,不会生起反心?”

“于法于情,沈昀之命,都没有留下的必要。御史大夫身为御史台之首,是为守护法理正义,怎能为一己之私行包庇之举。”

陆旻虽是含笑言语,但字字句句皆不留情面。

陈箔垚听罢,羞愧难当,“陈某今日失言,殿下愿予小女生路已是莫大恩典,我不该得寸进尺让殿下为难。”

宁晞沉默半晌不知作何应答,只转而问:“大夫可还有其余的事要说?”

陈箔垚表情凝固,近日众臣频频成群去他府中议事,恐怕眼前这两位年轻人是早有耳闻。

摄政王是因帝王年幼或像如今这般天子下落未明,才得以存在,若他日天子即位,自当还权。

众臣着急上疏请立天子,打的就是这么个主意,只要新天子即位,宁晞这位摄政王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除却是女子这一点,陈箔垚不得不承认,宁晞确实有经世之才,也有为君者的气度,可惜满朝文武皆为男儿,不会甘心受一女子驱策。奏疏既已呈上,他又受了人家恩惠,还是不要多言了。

陈箔垚暗叹,摇了摇头,再次郑重拜谢后离去。

宁晞目送陈箔垚跨出门槛,失神片刻坐回位置,单手托着侧脸感慨,“虞侯沈钰等人作恶多端,的确死不足惜,可其余的人,他们不知情,也未作恶,仅仅是一层亲缘关系。”

“殿下心肠柔软,然事事皆怀悲悯却是不太可取的,当绝后患时,须狠得下心。”陆旻坐在她身侧,指腹轻点她略含愁绪的面靥,浅浅一叹,“不过,殿下狠不下心也无妨,毕竟……”

他意味不明地顿住话语,清泠泠的眸子注视着她。

宁晞拿开他触碰她脸颊的手,“干什么故弄玄虚,毕竟怎样?”

“殿下有我,”陆旻微微一笑,“一切刀光血影之事,我来替殿下做,纵使日后有千古骂名,也由我一人来背。”

他笑意温柔,说得似极为认真。

宁晞脊背却无端浮起凉意,直觉告诉她陆旻话里有话,压根不是指诛沈怀稷九族这件事。她伤感道:“我是不是在与虎谋皮,或者说,大将军比豺狼虎豹还要恐怖?”

陆旻容色微变,握了握此刻空落落的手心。

这段时日,他与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一日三餐一同用膳,她会对他展露笑容,也不抵触他抱她……可原来,心中芥蒂依然分毫未消。

思及此,他自嘲低笑,随即明晃晃地将失落表露眸中。

宁晞困惑,陆羡之分明极擅长隐藏情绪,近来却屡屡在她面前表现得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像是,故意无声控诉她欺负了他。

宁晞犹豫片刻,主动去握住他的手轻晃了晃,“陆羡之,你不要多想。”

“殿下话语直白,无须我多想。”陆旻无奈浅叹,借此讨得好处,在她唇畔亲了亲。

宁晞轻眨眼睫,看着他刚吻过自己的薄唇怔怔道:“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时常想与那人亲近吗?”

陆旻轻笑,“昭昭这样问,是否代表着相信我喜欢你?”

宁晞双颊染绯,不太敢与他对视,诚实回答,“有一点点。”

简单几字足以令陆旻惊喜,即使是一点点的信任,也意味着她已开始接受他。

宁晞被那灼热视线盯得无所适从,想继续拿起桌上奏章来看,陆旻却止住她的动作,大掌覆上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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