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上的人流众多，一眨眼的功夫，那家人就消失在视线中了。你笑着轻掐了一下他的脸，随即也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游玩的欢愉之中，和身边的同伴一起，跟随着熙攘的人群向下一个目的地前进。

美食，焰火，魔术，音乐……你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两人，不，也包括你自己在内，无论谁的心情都格外愉悦。这样的地方你并非从未曾踏足过，但以往每次你总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地观察着别人的欢笑与快乐，自己的内心却如同一潭死水，平静得毫无波澜。而这一次，因为身边有了同伴，有了能够分享喜悦和快乐的人，他们的存在，让你的心情也随之高涨，快乐的感觉才变得如此强烈。

直到喧嚣的人群逐渐散去，你才为这次出行画上圆满的句号。

回到酒店后，玩闹了一整天的奥利弗精力再怎么旺盛，现在也困倦到快要睁不开眼了，他倒在床上，片刻便沉沉睡去。你们新租的房间配有一张宽敞的大床，柔软的床铺足以轻松容纳你们三人，还绰绰有余，你正好也能随时留意他的睡眠状况。

自从那晚过后，奥利弗的睡眠状态一直非常稳定，再也没有出现过做噩梦的情况。这种改善在白天也表现得尤为明显，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日常情绪也变得更加积极。

你和维罗妮卡面对面地坐在床上，中间留出足够的空间来放你稍后要用到的妙妙道具。上次夜间探索的经历让你下定决心要制造些探路的斥候，同时，你也不想自己因噎废食，有上好的能力放着不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你打开系统面板，幽幽地盯着技能栏里的某个能力——没错，说的就是这个还没用过第二次的能力，【生命给予】。

至于实验对象嘛……

“毛线玩偶？”维罗妮卡从堆成小山的玩偶堆里拾起了一只，那熟悉的造型和编制手法都让她确定，这些就是她曾亲手编织的动物玩偶。

小动物造型的毛线玩偶的确是你想到的最好的实验对象。能力第一次使用时，你不确定是因为人偶的原身还是造型导致了后来的结果，所以你这次准备从普通的、毛线材料的动物造型玩偶开始尝试。

第一个受试者是小只的仓鼠玩偶，你对它使用了技能，然后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盯着它的反应。

塑料珠子做的眼睛眨了眨，它开始像只真正的仓鼠一样用鼻子嗅闻着，用小巧的前爪捧起一根毛线，嘴巴不停地动了起来。

你把它抓在手里，用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它被你捏得“吱”了一声，但完全不挣扎，依旧在吃那根毛线。你仔细观察着，仓鼠玩偶脸颊两侧的颊囊逐渐鼓起，虽然行为像活物一样，但它的身体依旧是毛线，没有丝毫变化。

吃完了毛线，它在你的手里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它的身体从有轻微起伏，逐渐变得静止。没有持续的能量供给，它很快就变回了一开始的普通玩偶。

实验意料之中的成功，你长舒了一口气。

实验仓鼠的本质，依旧是那只毛线玩偶，即便是像真正的仓鼠一样觅食，它也本能地选择了构成它身体的毛线。

随后，你又尝试了几次，结果均和一开始的仓鼠类似：毛线猫咪在活过来的一瞬就蹭着你的手“咪咪”地撒娇，它在留意到旁边的仓鼠后就扑了过去，不过鉴于它们的毛线身躯和二者之间没什么区别的大小，它的捕猎行为看上去更像是玩耍；另外一只毛线小鸟则是挥舞着翅膀停靠在了你的肩膀上，它抖抖羽毛，将头埋在翅膀里，一副安心自在的模样。

“这还是自那之后，第一次目睹……”维罗妮卡抚摸着恍若活物的猫咪玩偶，半是惊讶半是赞叹，“……如此奇迹。”

同样的，在能量耗尽后，猫咪和之前的玩偶一样都变回了原本的静止状态。

你尝试着拆解开仓鼠，然后又用不同的线修复好，重新给予生命后，它的态度依旧和之前一样，亲昵地团在你的手里。

这些小动物都对你有本能的亲近和信任，听得懂你的一些简单的命令，能耗不多，坏掉了重新修补也容易，完美符合你对侦察探路功能的要求。

“好软……”再一次动起来的仓鼠爬到了维罗妮卡面前，她伸手捋顺了仓鼠背上的猫，顺势将它捧在了手里。

你看维罗妮卡似乎对这几只玩偶很感兴趣，脑海中也闪现出了新的念头：“既然这么喜欢，那要不要尝试养一只呢？”

少女眼瞳微动，她看上去很想答应你的提议，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如果建立了感情，我可能就很难忍心让它去执行探路的任务了。”

把仓鼠递回来时，毫无征兆地，维罗妮卡凝视着你的眼睛缓缓开口：“其实，我想和您聊一件事，有关……我的一些困惑。”

见你摆出了一副安静倾听的姿势，她继续说道：“您清楚我的特殊情况，我和这些动物玩偶的区别，是这具人类的躯体，以及能与您交流，得到了如何活下去的选择机会。而我与它们的相似之处，则是对生命的渴望，无论是本能地摄取食物为身体供能，还是其他方式的能量补给，都是为了维系现有的生命状态。”

维罗妮卡的嘴角不知何时泛起一丝苦涩。

“第一次差点能量耗尽的时候，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畏惧，害怕能量耗尽后自己会变回人偶形态，陷入沉睡，或者更糟糕些，存有意识却无人知晓，我不敢想象那时会是什么样。那段时间的我就像绝症晚期的患者，每一天都仿佛是生命的最后一天，说实话，我很庆幸那段日子您和奥利弗每天都在外面，没有人发现我的异常状况。”

“就在我快要藏不住那份焦虑的时候，网上交到的朋友告诉我，【一个人无法改变过去，无法预知未来，我们拥有的只有现在——人要活在当下】。”

“她点醒了我，空想未来的可能是毫无意义的，您也告诉我要学会享受生活，于是，我开始把时间花在养成自我兴趣上，最终成功将自己调整到现在的生活状态。”

你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愧疚：“抱歉，是我对你和奥利弗的关注太少了。”

那段时间你沉迷于各种委托任务，可以说是玩得不亦乐乎，结果就是缺乏了对同伴的关注。如果你能分些精力在他们身上，不止维罗妮卡的问题能得到解决，奥利弗的意外或许也能早些发现。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深绿色的眼瞳依旧如先前般明亮：“您不必将责任归咎于己，我向您倾诉这些不是为了您的同情或自责，只是想阐明一个事实——我同样拥有人类的情感。可我对这些获得生命的玩偶抱有共情，却并不将它们视作同类，这很……矛盾。”

这还是你第一次扮演知心好友的角色，经过一番思索，你决定坦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不，这并不矛盾，甚至可以说，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完全合理的。”

“过往的经历会塑造一个人，可你的过往却是他人的一段记忆。人偶本身就由人创造，给予了你生命的我也是人，所以你的思考方式天生就趋近人类。而这些动物，无论是躯壳还是思维，都和人类不同，你不会把它们当作同类是正常的。”

“至于你对它们抱有感情这一点……”

你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你突然意识到，维罗妮卡的情形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其实，问题的原因和答案，你自己已经都说出来了——是思考和沟通的能力。”

“思考产生的同理心让你会共情这些动物，同样也是思考过多导致你痛苦，如果像它们一样不具备这种能力，脑袋里只有最基础的生存……到了那时，你才会把彻底它们当作同类吧。”

维罗妮卡陷入了沉思，她拿起一只玩偶放在自己面前，目光专注地盯着它。片刻之后，她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明悟：“我好像，开始有些理解了。之前，我因为它们同样被您给予生命，所以认同它们的同类身份，现在，您为我解释了自己是如何划分同类，但您也提醒过我，别人的观点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我不能盲目地听从别人的说法。所以，我会再好好想想，究竟什么才算自己的同类。”

看维罗妮卡这副认真到近乎天真的模样，想到可能别人随口提的一句话她都会记很久，你就忍不住地想要给她开一节防诈骗小课堂。

“你说的很对，每个人的想法都可能不同。正因如此，我们可以从他人观点中提取与自己相似的想法，但不需要迫使自己全部接受。”

“就像你刚才提到的生命，”你伸出一根手指，现身说法，“以我个人的观点来讲，我用来衡量生命的，是时间。”

“为了生存，生物适应着周围的环境，努力进化出最适合自身存活的状态。就这样，不同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不同的进化方向，弱小又处在食物链底端的生物往往有着强大的繁殖能力，确保它们的族群能繁衍下去，不至于因个体的死亡而灭绝。相反的，那些能适应环境、处在食物链顶端的强大生物，则更多地依赖于个体的存在，它们的数量稀少，因为它们自身的寿命就足够长久，不需要必须的繁殖来维持族群存在。”

恍惚之中，一些模糊的记忆如同碎片般在脑海中闪烁，隐约间，仿佛真的有人曾在耳畔低语，说过和你如今相似的话语。

【“生命不因高低等级来界定，而是由存活的时间划分。无论是强大还是弱小的生命体，它们都各自拥抱了不同的生存和延续方式，也因此获得了各不相同的寿命。”】

“……”

“桓？”维罗妮卡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将你拉回了现实，你揉了揉太阳穴，“咳，没事，刚刚走神了，回到原本的话题上吧，也就是你最开始思考的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设，有这样一棵活得很久很久的树，它对自身分出的枝杈长成的小树或许会予以关注，但对那些聚在周围、依附它而生的昆虫或动物，就不可能存在类似的感情了。”

原本安静倒在床上的仓鼠颤巍巍地飘了起来，其他几只玩偶也飘着围在了它周围，这一刻，它们敬业地扮演着你故事中的角色。

“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维罗妮卡严谨地按照你的思路分析：“因为，小树是可以沟通，且拥有漫长寿命的同族，而周围的其他生物在这两点上与之相反，甚至都不能在大树这里留下任何印象。”

讲到这里，她似乎得出了结论：“您是想说，您认为的同类是能思考沟通，并有相似寿命的同种存在吗？”

你：“不，我的意思是，只要活得够久、实力够强，亲手创造出想要的同类也不是没有可能。”

维罗妮卡：“……”

“咳，开玩笑的。”你轻咳一声，眉眼里还带着些许笑意，“其实我想说的是，或许只有成为那棵树，你才能真正地知道它在想什么，用自己的思维推测他人的想法，永远都可能存在误差。”

正如维罗妮卡在你的引导下说出了她的结论，然而实际上，那却和你心中的答案相距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