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风掠过,吹得飞檐下风铃叮当。荆如玉轻叩柴门,院内的小白狗摇着尾巴跑来,歪着头盯着门外两人,忽然“汪汪”叫了两声,扭着圆滚滚的小身子趴在门边轻哼,林修竹俯身折了截枯草,隔着柴门逗弄这小家伙。
正糊伞面的老妪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压低声音与身侧的女子耳语几句,在旁边的木桶里匆匆净手。水珠不慎溅上伞面,她胡乱在身上抹了抹手,慌忙将挡在面前的几柄油纸伞挪开,顺着声音向外望去,只见柴门外立着两道陌生身影。
小白狗回头冲着老妪欢快摇起尾巴,“汪汪汪”叫了几声,老妪隔着老远觑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来客。“二位是?”她犹豫地瞥向仍在专注糊伞的女子。
“叨扰嬷嬷了,”林修竹摸了一下小白狗的脑袋起身作揖道:“我等途径此地,见伞面书画颇具风骨,特想来拜会作画大师。”说话间不着痕迹地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侧之人,荆如玉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抱拳施礼。
老妪微微颔首,面露难色:“这……”
“孙婆婆,何事?”女子声如黄鹂,她身着淡青色窄袖衫款步走进,素白襜衣上沾染的颜料如晕染的山水画,反倒平添几分趣味。
“绣娘,这二位客官从小院路过,见伞面画作精妙,想寻作画之人。”孙婆婆褶皱纵横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勉强有了几分慈色。
“既然是客,怎好还站在门外。”绣娘虽轻声细语,但望向孙婆婆的温情眼神中却藏着几缕锋芒。
孙婆婆小脚在青石板上嗒嗒疾走,待要开门时,她将一双粗糙的手在油的发亮的前襟上反复擦拭,有些局促地笑道:“二位快请进吧。”
柴门一开,小白狗摇头摆尾扑向林修竹脚踝,一个没留神却被长袍绊了个趔趄,四脚朝天滚了一圈。林修竹俯身一把将这小东西捞起,任它在臂弯打滚。
“小白莽撞,公子勿怪。”孙婆婆说着伸手欲抱小白狗,却见这俊秀公子含笑抱紧了怀里的小东西,只得讪讪缩回枯手理了理发髻。
“两位若不嫌弃,还请来寒舍喝杯茶……”绣娘解下襜衣顺手搭在晾衣绳子上。
屋内墨香氤氲,木屋四壁挂满山水字画,翰墨淋漓,笔势如风,缘木间垂落的油纸伞随风摇曳。绣娘从孙婆婆手中接过茶盏莞尔低语几句,刚一转身,檐角一把腊梅油纸伞翩然欲坠。荆如玉抄起案头的荷花团扇凌空一送,接着脚下一点,闪身上前,稳稳将油纸伞接在手里。绣娘错愕后退两步,抬眼看见撑伞的荆如玉,这才恍然大悟,连忙道谢。
林修竹正驻足赏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怀中酣睡的小白狗。闻声回首时,只见荆如玉已将油纸伞收拢递还。正要询问,对方早已别过脸去。
“荆姑娘当真一身好本领。”
荆如玉垂眸不语,几番欲启齿问及昨夜之事,偏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那边林修竹则被屋内的墨宝所吸引,频频驻足观赏,摇头晃脑不知在干些什么,关键时刻还指望不上。
茶气袅袅间,绣娘玉手纤纤将面前几盏杯一一斟满,轻声道:“这两盏是今年尚好的龙井,另外两盏则是我用槐花蜂蜜调试的甜茶,还请二位赏光。”
“绣娘姑娘,请问这□□先生是……”林修竹浅啜甜茶,眉峰微扬,赞道:“好茶,既保留了槐花和蜂蜜的香甜又不失茶叶的清香。”
“公子谬赞。”绣娘淡然一笑,又将林修竹面前的茶杯斟满,“二位叫我绣娘就好,□□是拙夫,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寒舍笔墨皆出自他之手,让二人见笑了。”
提及“拙夫”二字,绣娘虽言辞谦逊,那眼角眉梢间却似四月桃花旖旎。
“不知可否有缘相见?”
荆如玉余光瞥见林修竹神色悦然,面露崇敬之色,不禁哑然失笑,林修竹闻声面上如沐春风,脚下却不饶人地轻踹了两下身侧之人。
绣娘杏眼流转瞧着面前这二人,随后掩面而笑,“拙夫白日在城南私塾教书,约莫申时而归。明日恰逢休沐日,他有时间就会来小院帮忙,若二位得闲……”檐角风铃忽被风惊扰,叮咚声里,她抬眸浅笑,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不妨再来‘竹西佳处’坐坐。”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林修竹抚平袖子上的褶皱,低头瞧了一眼袖子上的小窟窿,兀自抱紧了怀中的汤婆子,刚才离开小院时小白狗死死咬住他的袖子就是不撒嘴,孙婆婆硬是将那小东西从他袖口扯下来。
“怎么?这‘竹西佳处’有什么特别的?”荆如玉瞥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林修竹好奇地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佐证这小院主人是个妙人。”林修竹微眯着双眼笑得促狭,荆如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林修竹打了个冷颤,抽了口气道:“屋内墨宝落款虽都是‘□□’,但从去年七月之后的画作风格跟之前有所不同,就连行文的字迹都跟之前大相径庭。如果说以前的作品是苦未逢时的郁结之物,那么去年七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在画中透露出愁苦之意?”
“难道因为去年七月那妖怪来到他身边,他虽害怕但却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