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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一回 命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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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命了!还是怕到脑子糊涂了?!”

这句话让緑火冒三丈,她原地跳起来,指着他喊叫:“炼狱杏寿郎!别人可以骂我贪生怕死,唯独你不行!只有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是,我是贪生!但我不怕死!我真怕死大可以离开鬼杀队,真怕死的话我早就走了!我留下来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懂我是为了什么吗杏寿郎?”

他从来没见过她那么生气,一时怔住。言语像利剑,他们相互刺痛又相互拔出。緑缓缓放下手,后退到角落里,强行压下音量,冷冷地控诉:“与我同行,不能与我敌对。不解我苦心……不配站我身侧。”

——宁可和我决裂,也要去做吗?

炼狱心痛欲裂。在緑愤怒又强硬地直视他时,他忽然看见了她背后的镜子。不知是不是冲昏了头,幻觉接二连三地在镜子里出现——他看见了深明大义的母亲,看见了披着火焰羽织的父亲,看见了一个又一个手中刀光凛凛、身后羽织翩跹的祖先,他们每一个人都坚忍地贯彻家族世代流传的使命,可是……唯独没有看见他、炼狱杏寿郎自己。他偏过头,看着面前执着的緑,她也在为说出口的话悲哀不已。在她伤心欲绝的眼眸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杏寿郎,就算你不能理解我,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从来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你和大家的敌人。”緑面如土灰,虚弱地依靠着立柜,似乎需要它的支撑才能站住。

“原谅我刚刚对你那么凶,因为我好害怕你会误会我。”

她用无限哀怜的声音娓娓道来着:“为什么,都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不幸,却要将人生寄托在复仇上、寄托在仇恨上?如果因为自己的复仇,将身边的人也带进了新的不幸,真的不会后悔吗?为什么不能将人生寄托在努力让自己幸福这件事上呢?这样悲伤的锁链才会断掉啊。我确实不能强迫别人怎么想怎么做,所以我要任性这一回!去彻底断绝掉所有人复仇的可能啊!不这样做的话,我们会一直战斗、死亡、轮回、重演,永远不会有新的开始,每个人都是。这战斗持续了一千年啊……”

“我也知道,就算让鬼王克服了太阳,人和鬼之间的一切也不会一笔勾销,仇怨都还会尴尬又顽固地存在着,一直纠缠着我们。要打破这个贯穿漫长历史的冤冤相报怪圈,就必须要放弃我们坚持到现在的‘正义’。那种‘正义’是报复式的、毁灭式的、荒芜的。而要所有人去往未来,就需要一种新的正义……一种能够重建生活的正义,它必不可少的,就是宽恕啊。”

“宽恕鬼,跟向鬼投降有什么区别?”炼狱的声音也缓和低沉下来,但他闭上眼睛捏紧鼻梁,像是叹息。可緑的话还是慢慢沁入心扉。

“不,我们宽恕不是因为软弱,是为了不将我们的未来交给仇恨去定义啊。”她语气柔和地纠正。他们陷入了思虑极密的沉默,原本站在客厅角落的緑坐回桌边。半晌过去,她轻声说: “这就是我全部的想法了,我对你再无任何保留。了解了我之后,你想怎么做呢?你……”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说点什么吧,哪怕是跟我道别呢?”她疲倦地打开莳绘盒的盖子推向他,要把那支象征婚约的银簪送还。和心爱的人对峙耗光了她的全部精力。

明明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起落,最终还是要分道扬镳吗……

究竟是多正确的义理,才会要求我们把爱搁在一边,不去追寻呢?

这缄默是如此沉重,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炼狱喉咙发涩地低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知道,也许我是想和你告别,或者念着千分之一的可能……你会不会愿意和我一起。”緑垂眸凝视盒子里的平打簪,低头的刹那,眼底掉出一小粒银光。“和我一起去往未来吧,我想要大家一起去往未来。不要死,杏寿郎……不用为我而活,但能不能为了我,不要死?”

什么是正义?炼狱思忖。明明是她让他下定决心,绝不将所爱之人推进正义的陷阱;明明是她让他领悟到,真正的太阳是保护所爱之人。

爱是正义的母亲,缺少爱的正义一文不值。

緑要去的是崭新的世界,而他能否同她前往那个对与错以外的世界?她曾经半开玩笑地嗔道,说不喜欢燃烧心灵这个说法:“因为烧光了就没有啦。”

不论是对他,还是对队里的别人,緑总是用善意的言行委婉相劝:再多爱自己一些吧。

——緑,那你自己呢?

——总是注视着我们的緑,我是否有看见她的真心呢?

“我不会跟你道别。我现在……终于明白我的心与道了,緑。一直以来,我是那么看重被他人所需要,甚至看不见我自己。等我意识到自己也有愿望,看清了我那私心,也就跟着迷茫和烦恼起来。我困在‘这样真的好吗?’这个问题里,执念于‘正确’的做法,但是每个人眼中的‘正确’是不同的。所以今后,我要对自己保持诚实,听从内心的想法。”

“那你的决定是?”

“我决定,我要完成我该做的事,同时支持你想做的事。我懂你的痛苦、你的焦虑。我爱着你,这让我同样痛苦和焦虑,但我们都无法放下别人不管对么?哪怕他们没有要求我们。我想去战斗,在你获得你的胜利之前,我要战斗到最后一刻。这是我唯一所想到的能为你和大家减少危险的办法。所以緑,你去吧,之后无论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是对是错,我们都会一起承担,我都不会有所怨言。”

“如果那是地狱呢?”

“我们也会同行的。要是你下地狱的话,我会和你一起。”

一直走下去的话,我们,是会一起新生还是万劫不复呢……

炼狱伸出双手,她也默契地把双手放进他的掌心,紧握在一起的两双手是同样的凉。“现在,我们是合谋,或者说是共犯了吗?”他温柔地问。

“呜……换个好听点的词嘛。”緑松懈下来就开始大哭。当愤怒的红潮从脸上消失后,只剩下眼睑和鼻尖更加殷红,泪珠潸潸滚落。她的坚强之下隐藏着不轻易流露的脆弱。他抹掉她的眼泪,听她抽噎着说:“我以为,你会和我绝交。”

“哪怕我和你绝交,你也会去做对吗?”

緑捂着脸点头。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其搂在怀里:“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吵架了,也还是想要继续在一起;我们的原则不太一样,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这一点,我很肯定。”

“要是搞砸了,麻烦可就大了。队里会让我以死谢罪吧?也有可能没等到开会,不讲信用的鬼先把我杀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五线人生呢?没准这次死了是真的死呢。”

“逃走吧,如果他们逼你死,我要带你逃走,去远离东京的地方生活,去地广人稀的北海道,去你长大的和歌山,或者干脆去你在国外的故乡都行!倘若能获得第五线人生,你断不要犹豫,也不要再顾虑其他,直接离开鬼杀队吧。”

“真不像你会说的话啊,完全不是你的风格。”

“因为你,我才认识到自己不同的样子啊。”

“看着我。”緑说着,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扑烁的睫毛间可以倒映对方的瞳色,浅浅的蜜蜡里滴进了火星。她又说:“抱紧我。”他确实将她圈紧了,远超平时会恪守的界限,好像要将她融进体内。但她仍不满意,仿佛略有一丝间隙,灵魂就会被空虚的孤独夺取,投进一口冷清孤寂的枯井。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要是我们不会终将孤身一人,那就否认给我看吧。

她要寻求更深的结合,以此印证这个声称不会离弃她的人能够与她同在。她仰头吻上他的嘴唇,感觉到他并不意外。他已有预感,并熟练且坚定地接纳了她的情意。在唇齿与舌尖温存时,是緑先解开了他外衣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杏寿郎这才讶异地低头瞧那颗扣子,緑双颊绯红,轻声问:“不可以吗?”

“但你……”

“没关系,如果是你的话。”

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有很多理由可以拒绝,比如还没有举办仪式、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等等。可是,时间宝贵,流逝掉的分分秒秒就像刽子手正在磨砺的长刀,他们没有可以浪费在等待上的生命。緑莹润的薄唇微启,泪光闪闪的含情眼波流转,使他脸上发烫,心中暖流奔腾,冲淡了理智。他只想拒绝要将彼此撕扯分离的命运,所以把古板正经的理由全抛之脑后,回吻她的双唇以作答复。緑解完了他的制服扣子,又解开衬衣的头两颗纽扣就停下来,不好意思继续了。他索性自行脱去上衣,之后盯着那件透出襦袢的黑条纹纱絽,谨慎地朝半幅带伸出了手,可笑地担心自己显得下流,却绝对不能打退堂鼓了。带结在背后,他盲目地摸索也找不到窍门,一时窘迫。緑没有嘲笑他,只是抓住了他放在背后的手,亲自引导:“这两头扯出来,往下拉,然后是这边,之后解开就行了。”

他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手穿过宽大的衣袖去尝试照她说的做,让她的头靠在肩膀上,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丢脸。緑在他耳畔轻柔地笑:“你得学会自己做到才行,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

她说话的气息揉着他的耳廓。二回熟……她还想着不止一次,对啊,肯定不会只有一次……杏寿郎的精神与□□受到了双重刺激,又怕自己操之过急。殊不知緑也是同样如此。她也在紧张地偷偷咬住下唇,怀揣着担心自己看起来太轻佻的纯情想法,又不愿错过任何机会,不愿等待谁也说不准的未来。所以她趁着勇气和冲动还没褪去,压制住矜持忸怩,在带子松开后利落地敞衫。倾身先吻上他的嘴唇,让他顺势向下躺,为的是让他别那么快看清真实的身体。虽然她心里清楚,他马上就会看清的。

他们像交换礼物那样交换着吻。吻像雨霖,从双唇滑落到脖颈、锁骨,流过胸脯又往下淌过小腹。它们不仅温柔地触摸皮肤,还会渐渐浸入肌肤,使身体体会到美妙无比的松快。细密的春雨逐渐变为夏日的狂风骤雨。他们渴望也化作水,消融在感官的酥软松弛之中。所有会碍事的衣物都飘到了榻榻米的边缘,杏寿郎翻身俯贴在緑之上。她的双手顺着杏寿郎结实的臂膀向上,抚过宽阔的后背,最后伸进了长发之中,按住了后脑勺和后颈。此刻染上光的头发像熊熊燃烧的云霞。当他的眼瞳映照上她琥珀色的双目时,泛起一种炽热灵动的金红,那是火焰都不具备的、富有热情情欲的金红色。这种光彩夺目的金红照进緑的心灵深处,汹涌澎湃地侵占了全部领地。这股强劲的热量宛如冉冉升起的初阳,照得她的心胸豁然开阔起来。所以还不够,她想要更多,她想要将他的存在完完全全地纳入自己的身心之中。

他恰好也有同样的想法。他像一个迷路的孩童,来到了一座陌生的花园。花园慷慨地敞开大门表示欢迎,他怀着好奇又兴奋的渴求进入其中探索,怀着敬佩与疼惜触碰土地上的疮痍,不敢肆意妄为,因为他知道是花园在允许、接纳与包容了他。或许在许多个日月后,他对神秘花园的熟悉会不亚于对自己的身体,他会了解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但并不妨碍花园永远会给予他充满诱惑的欢乐。现在,他找到了花园里的果实,毛绒绒的果皮透着健康的粉红,细嗅起来有阳光晒过的暖香。软弹的表面下会是什么味道?掰开它,是否会有多汁的果肉包裹羞怯的果核?里面是否蕴含着生命初始而润泽的灵感?

日常维持着的、绵长又深度的全集中呼吸彻底紊乱了。他们在海波中同舟共济,直到高耸的巨浪猛拍上礁石,意识碎成空茫的白雪。这空茫,竟是抗拒虚无的矛,抵挡孤独的盾,因为这是至深的身与心结合才能抵达的境界。一时间,他们有了许多更深的认识,对自己、对对方,对“我们”,无一不感叹“原来还能如此”。有些奇特的是,明明都是第一次经历,他们却都觉得无比熟悉与自然,如一道不言自明的真理,仿佛杏寿郎与緑早该如此并且早已如此。

悠悠的吟叹之后,一种平和的踏实笼罩着二人,还没有结束,他们仍有睡一会的时间。他们相对而躺,静静聆听着安谧的房间中仅有的呼吸声。緑的呼吸声细微悠长,杏寿郎的呼吸声深沉有力。緑在他的怀里蜷缩起来,顺从了困意的俘虏。精神在承受了长时间的紧张和高压后,失去了弹性,彻底松弛了下来。全身好似在被不断地稀释,渐渐在空气中弥散掉了。在她慢慢沉入浅睡眠之际,杏寿郎的拇指指腹在轻轻拨弄她浓眉下那一帘软又翘的睫毛,它们像新生儿的胎发一样可爱。无论是簇拥着这张睡脸的乌黑卷发,还是上面的眉毛和睫毛,都那么浓密鲜明,纯真得惹人爱怜。他握住她的手时,她无意识地回握了。她知道,维系着自己与世界的联系的那份温暖此刻就在掌心,就在身边。杏寿郎心满意足地将她的手贴在热乎乎的胸膛,逐渐睡去。他们需要对方,又刚好承载着对方的需要,一面接受又一面给予,为此感到感动与幸运。

既没有做美梦的必要,也不会再做悲伤的梦,他们在无梦的睡眠中享受着生命中最平凡而奢侈的、安宁的一小时,共同梦想着往后的人生里还能共度许多个这样的小时。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你想做什么呢?

我啊,想回一趟关西,去见师父。我有话想对他说,想告诉他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家。

(三)

炼狱一夜未归,宿在明日家。第二日清晨,例行上门送报告的隐见到穿着家居服的炼狱,诧异得结结巴巴,丢下文件就飞快消失了。他尴尬地叉腰挠头:“我该回去了。不然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女主人事不关己地摆手:“嘁,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啦,闲话有什么好在意的。”转头看到大少爷稀奇的扭捏表情,架不住他坚持,便随他去了。他换回队服,整装待发要离去时,緑站在院门口送他。

他紧紧拥抱了她一下,仍嫌不够,再抱了第二次,不得不走了。走出几米远,炼狱回首发现她还在目送。对视的瞬间,緑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意味深长,抬首时,緑似乎又闪着泪光。炼狱终于忍无可忍,快步跑回她面前。

“不走了吗?”緑楚楚可怜地问。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我可以留下来吗?”他十分肯定地回答。

“好呀,欢迎回家。”她眉开眼笑,跳起来抱住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柿子树枝条繁茂,今年是否能结出第一批果实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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